齐麟以为皇帝说起小时候的事,是给她传递一个他会偏向武安侯府的信息,哪知道,皇帝是打了一张感情牌,就为了让她能接受尺惑。
好一个尺惑,你能耐不小啊!为了混进侯府,连皇帝都搬出来了。
武世骁:啊?国师就是尺惑大师?那个我娘列为重点防御对象的大和尚?
皇帝当然知道齐麟防尺惑跟防贼似的,赶紧解释了一番:
“朕原本是让尺惑大师悄悄入了你武安侯府,找个机会,顺理成章就当了世骁的先生,这样也不用暴露他的真实身份。
谁知老夫人会如此警惕,国师接连两次失手,朕只好明着安排了,尺惑大师的身份,是我大雍朝的机密,还请老夫人出宫后,不要再和别人提起。”
“臣妇(臣),谨遵圣意,万不敢泄露半分。”
齐麟哪敢不同意,她一会儿还要和宣平侯撕架,从皇上那讨公道呢,再说不同意有用吗?那是皇命!
尺惑白了齐麟一眼,齐麟回敬了一眼,两人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,互翻白眼。
皇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,他皇叔可能要遭罪了,武老夫人很明显看不上他,等着瞧吧,且有的闹呢。
尺惑不再搭理齐麟,大马金刀的坐在内侍刚刚给他摆出来的椅子上,懒懒的问武世骁:“离开国子监后,自己在家可有看书?看的什么书?”
“回先生,母亲让世骁看《孙子兵法》呢,学生很多不懂,只能通读一遍,再求释义。”
尺惑眼皮微掀,胖嘟嘟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,那举动虽懒散,却莫名带着威压。
“《孙子兵法》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却让武世骁心头一紧。
“是。”武世骁谨慎应答。
尺惑沉默了片刻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听的人浑身不自在。
“难怪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目光落在武世骁带着少年锐气的脸上,“难怪一身戾气未消,行事只知刚猛进逼,却不通圆融回转之道。根子,原来在这儿。”
齐麟眉心微蹙,想开口,尺惑却已转向她,半点不客气:
“老夫人爱子心切,望子成器,其情可悯。
然,育人如植树,不固其根本,便急着修其枝叶,甚至盼其开花结果,非但不能成材,反易催折。”
他重新看回武世骁,缓缓道:“我且问你,《孙子兵法》开篇为何?”
“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”武世骁流畅背出。
“背得倒熟。”尺惑点点头,话锋却急转直下。
“可你可知,在‘察’这‘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’前,一个人,当先明何谓‘生’,何谓‘道’?
不明生命之厚重,不通道德之根基,先去钻研这世间最极致的争斗、计算、诡诈之术。
犹如将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,交予一个不识轻重、不辨是非的孩童之手。”
他语速不快,却自有沉甸甸的重量压下:
“我华夏学问,自古有次第,有顺序。
幼童启蒙,先学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,非只是识字,更是学人伦纲常,天地秩序,在混沌中先立起一个‘正’字。
其后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知晓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明白为人处世之根基,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。
再而后,方可涉猎史鉴,明兴衰,知得失。
待人格心性大抵稳固,能分明是非,持守中正,这时去读《老子》《庄子》,可悟辩证与超然,知进亦知退。
最后,方是如《孙子兵法》《鬼谷子》这般,探究时势、利害、机变乃至杀伐决胜之道。”
他盯着武世骁,目光锐利如刀,像似能剖开一切外壳,见到本心:
“为何要此顺序?
因前者是立人之本,是岸标,是压舱石;后者是处事之用,是工具,是舟船。
无斗杓指引,舟船易迷于星海;无岸标矗立,轻舟必覆于暗礁。
你心性未定,根基未牢,是非之界尚凭血气而非道理,便一头扎进这专讲‘兵者诡道’、‘置之死地’的学问里。
所学何物?
无非是如何算计,如何争胜,如何以力破巧,乃至不择手段,长久浸淫,眼中只见利害输赢,心中失了仁恕敬畏。”
他轻轻摇头,带着一种见惯沧海桑田的淡漠失望:
“先学杀人剑,未习止戈心。
此非教你成才,此乃催生祸端。
武安侯府要的若只是一个精通权谋算计、狠辣果决的继承人,或许你母亲此举没错。
但若想要一个能光大门楣、持守家国、顶天立地的武安侯……”
尺惑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,留下无尽的余音与拷问,最先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的,竟是齐麟。
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瞬间清醒。
是了,是她太急,急着要这失了父兄倚仗的儿子迅速顶门立户,急着给他装上最锋利的爪牙,却忘了先为他铸牢心性与根基。
这大和尚,哪里是什么不通世事的隐士,分明是眼光毒辣、直指要害的高人。
是她齐麟眼拙,小看了人家,现在把飞出去的白眼收回来,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?
心念电转间,她已上前一步,双手交叠于身前,端端正正、深深地福了下去,姿态恭谨至极:
“大师此言,真如醍醐灌顶,令臣妇汗颜。是臣妇愚钝短视,只知修剪枝叶,却忘了巩固根本。
今日得大师当头棒喝,实乃臣妇与世骁之大幸。”
她顿了顿,头垂得更低了些,羞愧道:
“方才,是臣妇无状,多有怠慢不敬之处,还请大师海涵,万勿与我这愚钝妇人计较。改日,定当郑重设宴,再向大师赔罪。”
这一礼,这一席话,与她之前客气中带着审视的态度截然不同,是真正听进去了,并且心服口服的姿态。
尺惑心里嗤笑一声,他若不露一手,让她瞧瞧自己的能耐,这妇人还得朝他翻白眼呢。
站起身,趿拉着鞋,懒懒的往外走,也不和皇帝招呼一声,只扔下一句话:
“明天我自己去侯府,记住,你欠贫僧一顿宴,不要素斋,我要吃肉!”
齐麟:吃肉?怪不得法号叫“吃货”,原来是个酒肉和尚。
武世骁:和尚要吃肉?怪不得我娘之前提防他,这的确不像正经和尚啊!
一内侍趋步近前,垂首恭声禀道:“启禀皇上,宣平侯庄德行,携其三子庄言,已在殿外候旨。可要此刻宣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