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麟踏进揽月楼斜对面的那间茶楼时,老鸨徐妈妈早已候了许久了。
她忙不迭地迎上几步,脸上堆着殷勤笑意,那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这位武安侯府老夫人身份贵重,当日随口一句承诺,她本不敢当真奢望,更不敢催促讨要,可老夫人的曲子实在是好听又特别,所以便大着胆子试上一试。
“老夫人万安,您肯拨冗前来,实在是……”
“徐掌柜不必客套。”
齐麟抬手止了她的寒暄,径自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桌上那壶已沏好的君山银针,并未去碰。
她时间不多,心思也不在品茶上。
“说到哪,做到哪,既是答应了的事,自然要办。本就是我先拖欠了你的,没有因身份高低便作难人的道理。”
她没喝茶,也没再浪费时间,直接道:“走吧,徐掌柜,带我去揽月楼,教你们曲子,今儿,我最多能逗留一个半时辰。”
徐妈妈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半生,见惯了贵人们或虚伪、或高高在上,或视她们为蝼蚁的姿态,似齐麟这般不摆架子、不绕弯子、言出必行的做派,实在少见。
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,腰也不自觉地弯得更深些:“是,是,老夫人痛快!请随奴家来。”
依旧是从那扇不起眼的后门进入揽月楼,穿过几条僻静的廊道,来到一处宽敞的屋子。
那是楼里姑娘们平日练舞习曲的地方,此时已收拾妥当,一队五六人的乐师屏息静候,乐器皆已备好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乐师前站着的一位年轻女子,她刻意卸去了浓艳钗环,穿着一身素净衣裙,未施粉黛,但那一身傲气,和指尖抚琴留下的薄茧,却暴露了她的不凡。
见齐麟进来,屋内众人齐刷刷起身,规规矩矩地向她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,动作整齐,透着小心翼翼的恭敬。
齐麟脚步未停,走到屋中主位安然落座,坦然受了这一礼。
一曲之师,也是师,这一礼,她受得起。
一个有眼色的乐师,将一把调好了音的紫檀琵琶双手奉上。
齐麟接过,指尖随意拨过两根弦,试了试音色,抬眼看向众人,见到她们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,突然有种因为往下传承技艺而被人尊重的幸福感,这感觉还怪好的,暗自告诉自己得有点耐心教。
“曲子不算难,我先弹唱一遍,你们细听。若有拿不准的地方,稍后再细细教与你们。”
她不再多言,调整呼吸,指尖拨动琴弦,一段沉郁顿挫的前奏便如潮水般漫了出来,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。
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沧桑,有着低哑而辽阔的质感,每一个字都像嵌在旋律的骨缝里:
起初不经意的你,
和少年不经事的我,
红尘中的情缘,
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……
她唱的,不是一个名字,而是一个影子,一个少年时在渡口与心上人失散,半生都在人海中惶然寻觅的女子。
那女子或许曾是某个江南小镇的绣娘,指尖有缠不完的丝线,心里有个笑容干净的少年郎。
战乱、时运、或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,便让他们如萍分散。
那琵琶声时急时缓,急时如骤雨打萍,是乱世飘零的仓皇;缓时如独坐空帷,是多年漫漫长夜的等待。
想是人世间的错,
或前世流传的因果,
终生的所有,
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……
屋内的乐师们早已忘了记谱,怔怔听着。
那特意打扮朴素的年轻女子,本是楼里清傲的琴魁,此刻却微微张着嘴,眼中先是不敢置信的震动,随即涌上一层朦胧的水光。
这词、这调、这唱法,全然颠覆了她过往所学。
这根本不是青楼里讨好客人的甜言蜜语,这简直就像把一个人的心扔进红尘的火里烧,烧得噼啪作响,还能听见她的心在讲述她的故事。
徐妈妈原本是垂手恭敬立在一旁的,听着听着,她背脊渐渐松垮下来,慢慢地靠在了柱子上。
当唱到“来易来,去难去,数十载的人世游;分易分,聚难聚,爱与恨的千古愁”时,她猛地别过脸去,看向窗外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没人看见,两行浑浊的泪水,已毫无征兆地冲出她精心描绘的眼角,冲开脂粉,在她不再年轻的脸上犁出两道狼狈的痕迹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没发出一点声音,可那眼泪却决了堤,簌簌而落。
什么八面玲珑,什么老练圆滑,在这直叩心门的歌声面前,碎得一点不剩。
她想起了谁?
是那个战乱中为她挡了一刀,从此生死不明的戎装少年?
还是那个攒钱为她赎身,最终病死在异乡客栈的温文书生?
亦或是,那个被她亲手送走,只为换得一线生机,至今不知流落何方的女儿?
“滚滚红尘”里,谁都有一身洗不净的尘埃,一段不敢触碰的旧疤。
齐麟的歌声在最后一段陡然拔高,似在不认命的追问:
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,
跟随我俩的传说,
来易来,去难去……
歌声与琵琶声同时收住,余韵在空旷的屋子里嗡嗡回荡,像一声极长的叹息。
屋内一片死寂,只有徐妈妈压抑不住的、细微的抽气声。
齐麟放下琵琶,脸上并无得意,只有一片完成叙事的平静。
她看向泪流满面,狼狈不堪的徐妈妈,目光里没有探究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。
齐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:
“这曲子,便是这样一个女子的半生。
情深不寿,强极则辱。可红尘滚滚,谁又不是身不由己,贪一点刹那交集的暖。”
那年轻的琴魁蓦然上前一步,竟对着齐麟,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,声音哽咽:“请教习,细说此曲。”
徐妈妈这时才猛地回过神,慌忙用袖子擦脸,调整好情绪后,对齐麟深深一福,再抬头时,嗓音沙哑:
“老夫人这曲子,奴家听懂了,您不是教给姑娘们讨好恩客、谋口饭吃的技艺。
这是,这是教我们这等人,如何记得自己也曾是个人,也有过一颗真心。
这曲,这词,揽月楼的姑娘们,会用命去学,用心去记。”
末了,她才想起什么似的,小心翼翼地问:“不知,不知老夫人赐下的这首曲子,叫什么名儿?”
“《滚滚红尘》!”
揽月楼欠的债还了,可府里还有一笔账等着齐麟还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