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，陆渊在旅馆里待了一整天。
不是休息。是把苏小夜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。医学院的剖面图、导师的分布、献祭室的位置、评分器的规则——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。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：进去，找到殷红，买下她，出来。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，就是死。
红月升起来的时候，苏小夜来了。她端着一杯冰美式，第十杯。黑眼圈还是那么深，但眼睛很亮，像打了鸡血。
“看完了？”她靠在门框上。
“三遍。”
“记住了？”
“百分之九十。”
苏小夜走进来，坐到床上，翻开笔记本。“那百分之十，我帮你记。”
两个人开始对信息。第一层：入口大厅，第一个导师，账本藏在讲台下面。撕毁账本，第一层的评分体系崩溃。第二层：解剖室区，六个导师，账本藏在不同的地方。需要同时撕毁，否则评分体系会自动修复。第三层：核心教学区，十二个导师，账本藏在中央控制室。林清寒上次就是在这里折了五个队友。第四层：祭坛。殷红。红嫁衣。郑明远被锁在解剖室里。
“第三层是难点。”苏小夜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，“林清寒上次用了三次雷法才劈开中央控制室的门。你没有雷法，只能用阴兵。”
“阴兵够不够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小夜摇头，“林清寒的雷法是A级攻击力，阴兵小队是c级。数量可以弥补质量，但需要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？”
苏小夜翻开另一页，上面画着一个阵型图。“阴兵开路，你跟在后面，我负责解析规则。遇到账本，你撕；遇到导师，阴兵杀；遇到献祭室，绕行。”
陆渊看着那张阵型图，沉默了几秒。“你从来没进过诡域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进去之后，别逞强。该跑就跑。”
苏小夜盯着他看了三秒。“你这是在关心我？”
“不是。”陆渊把笔记本合上，“我是怕你死了，没人帮我算账。”
苏小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没那么勉强，嘴角弯上去，露出一点牙齿。“放心，我不会死在里面的。我还没喝完一百杯冰美式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。窗外的红月升到了最高点，暗红色的光照进来，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。殷红的照片露出一角，穿红嫁衣，笑得很好看。陆渊盯着那张照片，突然觉得她的笑容和妹妹很像。不是五官像，是那种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”的天真。妹妹在幼儿园门口回头看他时，也是这种笑。
“你为什么要去医学院？”苏小夜突然问。她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，不是机关枪式的快，而是慢了下来，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“为了还账单。”
“不是。”苏小夜摇头，“你欠的钱，可以在外城慢慢还。进医学院，风险太大。你不像那种为了钱不要命的人。”
陆渊没说话。
“是因为你妹妹吗？”苏小夜的声音很轻。陆渊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秦九歌跟我说过。”苏小夜看着他，“红月那天，你选择了服从命令，没去接她。你一直活在愧疚里。”陆渊没说话。“殷红也在等一个人。你也在等——等你妹妹回来。但你知道她回不来了。所以你想救殷红。救不了妹妹，至少能救一个等的人。”
陆渊沉默了很久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老刘翻笔记本的声音。不，老刘已经不在了。那是风把窗帘吹到墙上发出的声音。
“你说完了？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你说得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我不是在救殷红。”陆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红月低垂，暗红色的光铺在对面斑驳的墙面上，像一层干涸的血。“我是在买她。买下来，她就是我的资产。资产不会背叛，不会离开，不会让你愧疚。”
苏小夜盯着他的背影，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这人，真的一点都不诚实。”
“对。”陆渊看着窗外的红月，“对自己也不诚实。”
苏小夜没再说话。她端起冰美式，一饮而尽。冰块在杯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第十杯，空了。她把空杯放在桌角，和前面九只排成一排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，医学院外面。”她站起来，抱着笔记本往门口走。“别迟到。”“你也是。”
苏小夜推门出去。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。陆渊站在窗边，看着红月。脑子里闪过两个画面——陆瑶站在幼儿园门口，殷红坐在祭坛上。都在等。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“那就我来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躺到床上，闭上眼睛。枕头有股霉味，他已经习惯了。骨白卡放在枕头旁边，他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，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梦里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。雾很浓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但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很轻，像风吹过空房间：“哥，你在哪？”陆渊没动。“哥，我害怕。”声音越来越近。雾里出现一个身影。小小的，穿着红色连衣裙，扎着双马尾。陆瑶转过身，看着他。脸是模糊的，但眼睛很亮。“哥，你去哪？”陆渊看着她的眼睛。“去还债。”“还完呢？”“还完回来接你。”陆瑶笑了。不是照片上那种笑，是更小的时候，第一次学会走路时的那种笑。“那我等你。”
雾散了。陆渊睁开眼。红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床头。骨白卡放在枕头旁边，卡面上的冥文在暗红色光线下微微发亮，但不再发烫了。他拿起卡，塞进口袋。然后坐起来，看着窗外的红月。
远处的天边，医学院的方向，那团暗红色的雾气在红月下翻涌，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。他盯着那团雾，低声说：“医学院，我来了。那个红嫁衣的新娘，等我。”
窗外，红月沉默。风停了。整条街道安静得像一座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