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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红的手指按在契约上。黑色的,焦的,指甲碎裂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。她没有按下去。她在犹豫。

她在想。想他说的话——“分到你不想分为止。”“等债还完了,你想走就走。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“你想走就走”。陈知远说的是“等我”。郑明远说的是“听话”。导师们说的是“你的数据不错”。只有这个人说——“你想走就走。”

“你真的不骗我?”殷红的声音很轻。“不骗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骗你,我赚不到钱。”陆渊看着她,“你是我的资产。资产不会骗人。资产只会增值。”

殷红愣了一下。“资产?”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定义过。在郑明远眼里,她是工具。在陈知远眼里,她是负担。在导师们眼里,她是数据。在冥行的账本上,她是一千万恐惧值。但从来没有人说——她是资产。资产需要维护,需要投资,需要增值。资产不会背叛,不会离开,不会让人愧疚。

“对。花了三十万首付,每月还五万八。十二期。”陆渊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是我的投资。投资要有回报。你的怨气,就是回报。”

殷红盯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逻辑。不是救赎,不是怜悯,不是欺骗。是交易。干净,透明,没有附加条件。你帮我干活,我帮你还债。等债还完了,你想走就走。她见过太多人。郑明远笑里藏刀,陈知远转身逃离,那些导师在她被献祭时低头翻账本。只有这个人,站在她面前,脖子上缠着她的怨气,连眼睛都不眨一下,说“分期”。
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被烧得往上翘的假笑,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。嘴角弯上去,露出那个浅浅的酒窝。“你这人,真的一点都不像人。”“像什么?”“像算盘。”

陆渊没说话。殷红低下头,看着契约。金色的纸,发光的冥文,空白的格子。她看了很久。她的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——医学院的走廊,解剖台上的红布,郑明远站在门口低头记录数据。三年。一千多个日夜。她等过一个不会来的人,恨过所有人,把整个医学院变成了坟墓。但现在,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,说“分期”。不是“我会回来的”,不是“你等我”,是“你帮我干活,我帮你还债”。平等得像两个生意人在谈判。

她伸出手,在契约上按下了血手印。

不是黑色的血,是红色的。新鲜的、温热的、像活人的血。血手印按在契约上的瞬间,整张契约开始燃烧——不是被火烧,是被冥文点燃。金色的火焰从纸边蔓延到纸心,每一行冥文都在跳动,像活了一样。

系统提示弹出:“红衣厉鬼殷红已绑定。契约生效。首付:300,000冥符。剩余:700,000冥符,分12期偿还。每月1日自动扣款。”

殷红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。不是消散,是收缩。红色的怨气从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涌回来,涌入她的身体。那些怨气丝线一根根断裂,不是被切断,是被收回。它们从墙壁、天花板、地板里抽出来,像蛇一样钻回殷红的红嫁衣里。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——那些烧毁的伤口在愈合,焦黑的皮肤在脱落,新的皮肤在生长。痒,很痒,但那种痒比疼痛更让人想哭。因为这意味着她还活着。

她的脸开始变化。烧毁的皮肤重新长出来,一层一层,从骨头开始。左眼的黑洞慢慢愈合,新的眼球在眼眶里成形。她眨了眨眼,看到了光。不是暗红色的怨气,是水晶灯里那种暖黄色的、像末世前灯泡一样的微光。嘴角的烧伤一点点消失,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。

三秒后,她站在陆渊面前。不是怨念投影,不是S级厉鬼。是一个女人。圆脸,大眼睛,嘴角有一颗痣。穿着一件红嫁衣,但不再是怨气的颜色,是布的颜色——红色的棉布,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。红嫁衣很旧,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不是黑色的,不是焦的,是肉色的,有温度,有脉搏。她握了握拳,指甲是粉色的,像刚长出来的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光滑的,温热的,没有烧伤,没有疤痕。她张了张嘴,想发出声音,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流。

“老板。”她说。声音不是凄厉的,不是愤怒的,是平静的。像一个刚醒过来的人,还在适应自己的声音。

陆渊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“你叫我什么?”“老板。”殷红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买了我。你就是老板。”“不是买。是按揭。”“一样。”殷红笑了,嘴角弯上去,露出那个酒窝,“欠你的钱,就是你的资产。资产不会跑。”

陆渊没说话。殷红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在暗红色光线下微微发亮,像两颗冰冷的宝石。她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张骨白卡的存在——冰凉,坚硬,像一个锚,把她从怨气里往外拽。她现在不恨了。不是忘记了恨,是恨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。那种东西叫“还有机会”。

“老板,你不怕我反噬你吗?”“怕。”陆渊说。“那你为什么还买?”“因为我更怕还不上你的分期。”

殷红愣了一下。然后笑出了声。不是笑,是那种忍不住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。她捂着嘴,眼睛弯成月牙。三年了,她第一次笑出声。不是怨念投影里那种被烧得往上翘的假笑,是活人的笑。有声音,有温度,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“你这人,真的疯了。”“也许。”陆渊转身往楼梯口走,“但疯的人活得比较久。”

殷红跟上去。红嫁衣拖在地上,像一摊血迹。但她走得很快,比陆渊还快。她走到他前面,回过头,看着他。“老板。”“嗯。”“谢谢你。”

陆渊没说话。他走下楼梯。身后,殷红跟在后面,红嫁衣在暗红色光线下像一朵移动的花。

苏小夜站在塌陷坑边上,看到殷红从坑底走上来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“你……你是殷红?”“是。”“你…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“老板买的。”殷红看着苏小夜,“分期付款。”苏小夜转头看着陆渊。“你真的买了?”“买了。”“花了多少钱?”“首付三十万。每月还五万八。”苏小夜沉默了。她看着殷红,又看着陆渊,摇了摇头。“你们俩,一个比一个疯。”

林清寒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殷红,右臂的烙印在发烫。一个S级厉鬼,变成一个人。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。他想起陆渊说的话——“资产不会背叛,不会离开,不会让你愧疚。”他看着自己的烙印。二十多道,二十多年的寿。值不值?他不知道。但殷红笑了。她站在红月下,穿着红嫁衣,笑得很好看。也许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