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红卡升级仪式后第三天。
红月挂在医学院废墟上空,光线暗了一截。消防通道的铁门还露在外面,门把手上锈迹斑斑。
陆渊站在废墟边缘,身后跟着殷红和苏小夜。
“就是这里?”苏小夜抱着数据面板,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过。她环顾四周,鼻翼抽动了两下。“什么味道……墨汁?还有霉味?”
“民国账房。”陆渊蹲下来,扒开铁门前的碎石。铁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混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。“情报贩子说,这里藏着一个逾期快一百年的债务人。”
“一百年?冥行没把他清算掉?”
“因为他在还。”陆渊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用算盘珠子还。拨错一颗,抽走一两魂。拨了一百年,骨头都拨成了算盘。”
殷红站在最后面,红嫁衣的裙摆拖在碎石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她的红色怨气丝线在空气中轻轻飘动。
“老板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“里面的东西,不是诡物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执念。”殷红沉默了两秒。“和我一样。”
陆渊看了她一眼,推开铁门,率先走了进去。
消防通道的楼梯很长,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。墙壁上贴着民国时期的广告画,画中女子的脸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。
苏小夜走得小心翼翼,小声嘟囔:“比我数据库里的还乱……”
“你查不到。”陆渊头也没回。“他不是镇诡司登记在册的诡物,是冥行的私人债务人。冥行的档案,不归镇诡司管。”
楼梯尽头是一扇民国风格的木门。门板上刻着褪色的金字——“陈氏账房”。门缝里透出的黄光更亮了,算盘声也更响了——噼啪、噼啪、噼啪。
陆渊伸手推门。
账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木制柜台占了整整一面墙,柜台上堆着发黄的账本,摞起来比人还高。天花板悬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燃烧着黄色的火焰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干瘦的老头,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,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。他的手指不是指骨,是几把小巧的金算盘,珠子在他拨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噼啪。噼啪。
老头抬起头,看向陆渊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声音沙哑,像老旧的留声机。
陆渊走到柜台前,把血红卡放在柜台上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”老头的目光落在信用卡上,瞳孔缩了一下。“但老朽知道你。三天前,你在阳极城广场升级了血红卡。全城的诡物都在议论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,看向陆渊身后。
殷红从阴影中走出来。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红色的怨气丝线在她身边无声飘动。整个账房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。
殷红微微侧头,红色的丝线朝老头的方向飘了飘,像是在打量他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陆渊能听到的话:“他快撑不住了。魂剩一半。”
老头的目光在殷红和陆渊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惊讶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放下算盘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壶茶,倒了一杯。茶水是黑色的,冒着寒气。“你买到了医学院的新娘。老朽还以为,你会死在那里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陆渊没接茶杯。“欠的债还没还完。”
老头的目光落在殷红身上。“她欠你的?”
“我欠她的。”陆渊把茶杯推到一边。“我来找你,不是喝茶的。”
“老朽知道。”老头站起来,他的身高比柜台高不了多少,瘦得像一根枯树枝。但当他站直的时候,整个账房的算盘声都停了。
安静得可怕。
“老朽姓陈,名怀远。民国五年杭州人,做过账房先生。红月后被困在这里,拨了一百年的算盘。”他伸出双手,金算盘的珠子在煤油灯下闪闪发光。“拨错一颗珠子,抽走一两魂。老朽的魂已经被抽走一半了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光。
“你来找老朽,是想让老朽帮你算账?”
“对。”陆渊把信用卡收进口袋。“我需要一个懂冥行债务结构的人。”
“老朽凭什么帮你?”
“我可以帮你赎女儿。”
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大。金算盘的珠子哗啦作响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查过老朽?”
“情报贩子那里听来的。”陆渊靠在柜台上。“民国五年,杭州大旱,你女儿病重。你向冥行借了阳寿贷,抵押了三代家财。女儿病好了,三天后冥行来收走了她的灵魂。因为三代家财不是铜钱,是三代人的阳寿。”
老头的眼眶里涌出黑色的液体——不是泪,是墨汁。
“一百年了。”他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。“老朽等了一百年,等一个能帮老朽赎女儿的人。来过的觉醒者都说要帮老朽,但他们看到冥行的债务数字就跑了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陆渊。“你呢?你也会跑吗?”
陆渊掏出信用卡,在柜台上敲了敲。“你女儿的债务编号,告诉我。”
老头的嘴唇动了动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泛黄的借条。纸张发脆,边角卷曲,但字迹清晰——“债务人陈怀远,女儿陈阿娣,债务编号hY-1919-0023。”
陆渊把信用卡贴在借条上。系统提示在脑海中弹出:“该债务已逾期99年,本息合计——无法显示。赎回价格:380万冥符。需同时购买冥界律师服务进行债务重组。”
“我能帮你。”他把信用卡收起来。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老头的眼睛亮了。“多久?”
“一年。”
老头拨动算盘,珠子噼啪作响。一、十、百、千、万——声音越来越快,快到苏小夜捂住了耳朵。
然后算盘停了。
“东家。”老头站起来,走出柜台。“老朽算过了。如果你能帮老朽赎阿娣,老朽这条命就是你的。这把算盘也是你的。老朽算过的每一笔账,都是你的。”
他在陆渊面前站定。“但老朽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签对赌协议。”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小楷。“一年内,你必须赚回赎金的三倍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我也要背你的债。”陆渊接过协议,扫了一眼。
“对。”老头的眼眶里又开始涌出墨汁。“老朽不是不信东家。老朽是不信自己。一百年了,老朽不敢再信任何人了。”
殷红站在陆渊身后,红色的丝线轻轻飘动。她看了老头一眼,声音很轻:“老板,他在试探你。”
陆渊没回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老头愣住。
“协议的事,下次再说。”陆渊把协议放回柜台。“今天只是来看看,你是不是值得我救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“你女儿的名字,我记住了。我会回来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殷红跟在他身后,经过门口时停了一步,侧头看向老头。“他从来不签对赌协议。他只签合同。合同的另一方,是他自己。”
老头的手抖了一下。
苏小夜追上去。“陆总!你就这么走了?”
“不急。”陆渊走进消防通道。“让他再等两天。等他等够了,我们再来谈条件。”
身后,账房的木门缓缓关上。煤油灯的黄光被门缝切成一条细线,然后消失。
算盘声又响了起来——噼啪、噼啪、噼啪。比之前慢了一些。
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殷红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看你的眼神,和看别人不一样。”殷红的声音很轻。“像是在看……最后一张船票。”
陆渊没说话。他的手握紧了口袋里的信用卡。卡面烫得像要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