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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多利亚出现在陆渊办公室的时候,商行刚刚打烊。

一楼大厅的灯已经灭了,小纸人们叠成一摞蹲在墙角,殷红回了自己的房间,算盘先生在账房里做最后的日结。整栋楼安静下来,只有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从虚空中走出来,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,像是她一直在那里坐着,只是陆渊没有注意到。深灰色的高定西装,剪裁合体,线条锋利。领口别着天平胸针,一边放着心脏,一边放着冥符。头颅上没有五官,眼眶里跳动着绿色的火焰。

“陆先生。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,没有起伏,没有情绪。

陆渊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“维多利亚女士。今晚不是例行检查的日子。”

“今晚是私人拜访。”维多利亚的头颅微微偏了一下,像是在端详他。她的绿色火焰跳得比平时慢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又像倒计时。“清算部已经完成了对你的资产评估。他们会在你下一次逾期时动手。”

陆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搭着。“我没有逾期。”

“你会的。”维多利亚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——不是对她的判断不确定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的东西,“因为行长会在你的账单上动手脚。他知道你的信用分,知道你的还款能力,知道你的软肋。当他觉得你威胁到了冥行的根基,他会让系统‘出错’。到时候,你的账单会凭空多出一笔你从未消费过的款项。你的账户余额会变成负数。逾期会发生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维多利亚沉默了很久。她的绿色火焰跳得越来越慢,像是快要熄灭了。窗外的红月光照在她没有五官的脸上,把那颗纯白的头颅照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塑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渊意外的话。

“因为我也经历过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陆渊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,试图从她的肢体语言中读出更多信息。但她只是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只有眼眶里的绿色火焰在跳动,一下一下,那是她唯一表达情绪的方式。

“你也是持卡人?”陆渊问。

“曾经是。”维多利亚的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,“一百年前,我也是血红卡的持卡人。我比你走得还远——我做到了冥紫卡,额度十亿,在深渊华尔街拥有自己的交易席位。我做空冥行,和你想做的一模一样。我甚至已经拿到了规则引爆符,准备在深渊华尔街敲钟的时候引爆冥行的漏洞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然后行长在我的账单上动了手脚。我的信用分从九百跌到零,只用了三秒钟。我逾期了。清算部来了。他们抹去了我的脸,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
她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光滑的、没有五官的头颅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手指从额头的位置滑到下巴,又从下巴滑回来。那里曾经有眼睛、有鼻子、有嘴唇。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
“他们把我变成了催收员。让我替冥行收债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我的信用分永远定格在零。我的账单永远还不清。我的脸永远不会再长出来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但陆渊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熬干了之后剩下的空。

“所以你现在替冥行做事。”
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维多利亚说,“不替冥行做事,我就会和那些逾期者一样,被扔进灵魂算盘河里,永生永世拨算盘。我选择活着。哪怕只是以这种方式活着。”

陆渊沉默地看着她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一个被冥行折磨了一百年的人,不需要他的安慰。

“所以我告诉你这些,”维多利亚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“不是因为我在帮冥行,也不是因为我在帮自己。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变成第二个我。你的路,我走过。你的结局,我经历过。你的下场,我知道。”

她转过身,面对着陆渊。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上,绿色火焰跳了一下,像是在微笑,虽然她没有嘴。

“你的账单,我会盯着。但只要行长铁了心要动手脚,我拦不住。所以你要快。在行长动手之前,做完你该做的事。拿到规则引爆符,引爆冥行的漏洞。不要让我的下场,变成你的结局。”

“为什么帮我?”

维多利亚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向虚空,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。只剩头颅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“因为我也欠过债。也曾经有人替我还过。可惜那个人后来也变成了催收员,和我一样。我不想看到你也变成这样。”

她消失了。涟漪也消失了。

办公室里恢复了正常。空气不重了,卡不烫了,窗外的红月还是那个红月。但桌上多了一张纸条——不是维多利亚留下的,是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,凭空出现的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清算部已锁定目标。倒计时:72小时。”

陆渊把纸条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纸是白色的,字是黑色的,墨迹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,擦不掉,撕不掉。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了口袋里,和那张血红卡放在一起。卡面冰凉,纸条冰凉,但贴着他的身体,很快就有了温度。

七十二小时。三天。三天之后,清算部会来。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维多利亚说,行长会在他的账单上动手脚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,不知道多少金额,不知道以什么方式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会让维多利亚的下场,变成他的结局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红月悬在半空,月光照在商行门口的街道上。队伍已经散了,只剩下赵铁生一个人还站在那里,穿着镇诡司的制服,背对着商行的大门口,面朝着街道,像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树。没有人让他站岗,他自己站在那里。

陆渊看了他几秒,然后转身,走出办公室。他去找算盘先生。有些事情,需要提前安排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