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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的清晨,天还没亮。

红月挂在西边的天际,光线比往常暗了很多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商行门口站满了来送行的人。

赵虎带着安保队员列成两排,从商行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中间。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左胸口袋上方绣着渊冥商行的标志——一把算盘和一柄骨刀交叉的图案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几十个人站得像几十根柱子。他们的目光落在陆渊身上,有的崇拜,有的担忧,有的平静。

赵铁生站在队伍的最末尾,穿着镇诡司的制服。没有人让他来,他自己来的。他的站姿比任何人都直,因为他觉得,今天必须站直。他的制服是昨天刚洗过的,熨得没有一丝褶皱。胸口的口袋里,那张银卡贴着心脏的位置,温温热热的。

商行门口的台阶上,算盘先生站在那里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那双被算盘磨红的手交叠在身前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眶红红的——不是要哭,是那种一夜没睡的、被冥符灯烤了一整夜的红。他身后的账房里,那面灰色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,墙的另一面,阿娣在等他。一百年了,她一直在等他。

陆渊从商行大门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领口竖着,遮住了半截脖子。腰间别着那把骨刀,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,布条已经磨毛了,是他用了很久的那把。右手插在裤兜里,手指摸着那张血红卡。卡面冰凉,但贴着他的皮肤,正在慢慢变温。

身后跟着殷红。她的红嫁衣颜色恢复了不少,从之前的浅白回到了暗红色。她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张开,那些红色的怨气丝线从指尖垂下来,细得像蛛丝,在晨风里微微飘荡。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,无声无息,裙摆拖在地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林清寒走在殷红后面。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,袖口扎紧了,腰间挂着雷法符箓袋。左臂的袖子放得很长,把那六道烙印遮得严严实实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,像刀锋一样亮。

苏小夜最后一个出来。她抱着数据面板,面板的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第十三层的情报汇总。她的头发扎得很紧,脸上没有化妆,眼眶下面有青黑——昨晚又没睡。但她走路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算盘先生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陆渊面前。他站定,看着陆渊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红月的倒影,有晨光的微亮,有某种很确定的、不打算回头的东西。他没有说话。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刻着“赎”字的算盘,双手捧着,递到陆渊面前。

“东家,带上。万一规则把您逼到死角,就拨一下。拨一下,老朽在这边也能听见。”

陆渊接过算盘。很沉。不是木头的重量,是算盘先生又往里面塞了一百年的念想。他掂了掂,把它别在腰间,和骨刀并排挂着。

“会带回来的。”

算盘先生点了点头,退后一步,站回台阶上。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,不是害怕,是在算。胜率百分之三十七。够了。

陆渊转过身,面对着商行门口那两排安保队员。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“商行交给你们了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但所有人的脊背同时挺直了一截。赵虎的拳头握紧了,指关节泛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陆渊转身,走向街道。红月还挂在天边,月光和晨光混在一起,把整个阳极城染成了一种奇怪的暗金色,像旧照片的颜色。外城的方向,隐隐约约传来祈祷的声音——零零散散的,从废墟的缝隙里渗出来的,像虫子叫一样细碎。苦修女的残余信徒还没有散尽,他们躲在暗处,用颤抖的声音向血肉之神祈求力量。但他们的神已经抛弃他们了。苦修女自己都快没有力量了,哪还有余力分给信徒?

陆渊的脚步没有停。

苏小夜跟在他身后,抱着数据面板,走得很急。“陆总,你真的要去?”

“不去,”陆渊没有回头,“怎么买下整个银行?”

苏小夜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、眼睛里有光的笑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渊的时候,他说的也是类似的话。一样的句式,一样的语气,一样的疯狂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数据面板抱紧。“那就去吧。”

殷红走在陆渊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红嫁衣在晨风里轻轻飘动,裙摆扫过地面上的碎石和枯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跟着。从医学院废墟跟着他出来,到现在,一直跟着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。

林清寒走在殷红旁边,步伐不紧不慢,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。有人在看他们。不是善意的看。是那种躲在窗帘后面、从缝隙里偷看的看。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恐惧,有好奇,有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群去送死的人。林清寒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。他在乎的是,这次进去之后,能不能把所有人都带出来。

街道的尽头,商行的方向,算盘先生还站在台阶上。他没有回去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陆渊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红月下的晨光里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些被算盘磨红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害怕,是在算。胜率百分之三十七。一百年来,他算过无数笔账。算错过,也算对过。但今天这一笔,他宁愿自己算错。

他转身走进商行。身后的两排安保队员开始解散。赵虎带着几个人把门口的器械搬回去,其他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。赵铁生还站在原地,看着陆渊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。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银卡,卡面温热。他深吸一口气,站得更直了。

商行门口恢复了安静。红月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下面。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淡金色。外城方向的祈祷声还在继续,但越来越弱了,像是祈祷的人也在慢慢散去。

陆渊走在前面的路上。身后,殷红默默跟着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空旷的街道上,一前一后,像两条笔直的、永不相交的线。但如果你仔细看,你会发现——两条影子的边缘,在某个角度下,微微重叠了一点。就那么一点。但足够了。

商行账房里,算盘先生坐下来,把那把备用的木算盘放在桌上。他拨了一下。噼啪。珠子响了。清脆,干净,不像金算盘那么刺耳,也不像无形算盘那么虚无。是活的。

“阿娣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“爹爹很快就能来接你了。”

账房外面,红月的光从窗户透进来,落在那把算盘上。“赎”字的笔画里,还残留着黑色的液体。但那些黑色液体的边缘,有一点点光亮。不是红月的光。是别的什么。算盘先生没有睁眼。但他的嘴角,微微动了一下。

那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。是那种溺水的人看见了岸的笑。一百年了,他终于看见了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