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天极资金链断裂的第二天清晨,商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敲门声。维多利亚直接出现在四楼办公室里,像从空气中长出来一样——先是一团白色的光,然后光凝聚成头颅,头颅下面长出身体,身体套上黑色西装。
陆渊正在喝还魂咖啡。八千一杯,殷红扣他的钱从不手软。他抬起头,看着维多利亚站在办公桌前,纯白的头颅上没有表情,光滑得像瓷器的表面。红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头颅上,没有反射,没有阴影——光像被吸收了一样,消失在白色的虚无中。
你下次能不能敲门?陆渊放下杯子。
不能。维多利亚的声音从她体内发出,没有任何感情波动,敲门会给你们商行的员工造成不必要的恐慌。你的无面鬼看到我,脸裂了三条缝。
陆渊沉默了一下。它们本来就没有脸。
所以才裂。
陆渊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维多利亚。他注意到她今天的西装比上次更黑了,黑得像深渊。她的头颅比上次更白了,白得像骨头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从冥界搬来的雕像,冷,硬,没有生命的气息。他的脑海里,那片黑暗中,那个纯白色的光点又出现了。刺眼,冰冷,没有温度。每次维多利亚出现,那个光点就会亮起来,像一盏警告灯。
你来干什么?陆渊问。
警告你。维多利亚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动作很慢,像在递交一份判决书。纸上印着冥行的标志——一个天平,两边各放着一颗心脏和一枚金币。标志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,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,字迹工整,但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刻的一样锋利。
陆渊拿起纸,看了一遍。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行长的耐心在耗尽。
陆渊把纸放下,看着维多利亚。所以呢?
所以,下一次逾期,不会有宽限期。维多利亚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,但陆渊能感觉到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——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仔细的斟酌,像是怕他听不清,又像是怕自己说错。你的账单日已经提前了三次。你的负债率已经突破了5000%。你的信用评分虽然还在及格线以上,但冥行的风控模型已经把你标记为。
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在算。账单日提前三次,负债率5000%,信用评分及格线以上。数字不会骗人,但数字背后的意图会。谁标记的?他问。
清算部。
听到清算部三个字时,陆渊感到自己口袋里的幽蓝卡轻微地发烫了一下。不是手机震动的热,是卡片本身在升温,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远程激活。他不动声色地按住口袋,问: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?
维多利亚沉默了一下。她的头颅上,浮现出一道弧线——不是微笑,更像是一种确认,像医生在x光片上看到肿瘤时的那种确认。在你下一次逾期的时候。
我不会逾期。
你会的。维多利亚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风吹过窗缝,因为行长会在你的账单上动手脚。
陆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房间里安静了。只有红月的光在移动,从地板爬到墙上,从墙上爬到天花板。陆渊盯着维多利亚纯白的头颅,想从那上面读出什么。但什么都读不到。没有表情,没有眼神,没有皱纹。她的脸是一张白纸,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刻上去的。
你应该在乎。维多利亚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漠,行长的耐心在耗尽。下一次逾期,不会有宽限期。
陆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沉默了三秒。因为我的职责是风控。维多利亚说,提前警告持卡人风险,是我的工作。
只是工作?
只是工作。
陆渊转过身,看着她。那你的工作做完了。你可以走了。
维多利亚没有动。她站在那里,纯白的头颅微微低垂,像是在想什么。然后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希望如此。
她继续往前走,消失在走廊里。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陆渊不知道她还能自由地走进这扇门几次——审计部已经在等她了。但她今天来了。这就够了。
陆渊站在窗前,盯着门口。维多利亚消失了,像来时一样突然,一样无声。但他的脑海里,那个纯白色的光点还在,一闪一闪的,像一盏没有关掉的灯。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行长的耐心在耗尽。字迹锋利,像刀刻的。他试着用手指摸了摸纸面,能感觉到笔画的凹痕。不是墨水写的,是刻的。维多利亚不是用笔写的这张纸,是用指甲。陆渊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。和算盘先生的转账单、苏小夜的风控报告、林清寒的入职协议放在一起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城的红月。红月挂在低空,比平时更红,更暗。像一只充血的眼球,盯着他,盯着商行,盯着整个阳极城。外城的方向,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像一根黑色的骨头,插在贫民窟的心脏上。下一次逾期,不会有宽限期。清算部会动手。行长会在账单上动手脚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是凉的,带着红月特有的铁锈味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拨通了苏小夜的电话。苏小夜。
在,陆总。
查一下清扫者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。苏小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丝紧张:清扫者?那是什么?
冥行清算部的最终解决方案。陆渊的声音很平静,维多利亚说,他们不怕阴兵,不怕怨气,不怕雷法。
键盘敲击声停了。陆总,你确定?
确定。
好。我查。但需要时间。冥行的数据库加密级别很高,观测器不一定能穿透。
尽力。
知道了。
陆渊挂断电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手机,看着红月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从窗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。走廊的尽头,什么都没有。陆渊转身,走回桌前,坐下,打开算盘先生刚送来的冥符兑换业务报表。数字在跳动。利润在增长。商行在扩张。但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他拿起笔,在报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第五卷目标:不要逾期。然后他放下笔,继续看报表。
窗外,红月当空。远处的教堂尖顶下,苦修女在等待。地下的金库里,赵天极在磨枪。深渊的深处,行长在笑。而陆渊,在算账。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