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合还在继续。
那团由五种不可名状之物杂糅而成的混沌，已经彻底失去了个体边界。几何的棱角从血肉中刺出，锁链在黑暗里缠绕穿行，眼球在每一次混沌翻涌时睁开又闭合——它们不再是五个，而是一个。一个不断膨胀的、无法命名的存在。
深渊华尔街的天空被它吸走了所有颜色，只剩下一种黏稠的、近乎凝固的暗红。
苏小夜没有再汇报恐惧值的具体数字。她的手指已经跟不上跳动的速度，屏幕上的波形图变成了一条持续攀升的陡线，几乎没有回落。她只是盯着那条线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在数秒，又像是在等什么必然会发生的事情。
深渊华尔街已经不像华尔街了。它变成了一片由倒塌的摩天大楼、翻涌的算盘河水、燃烧的规则碎片组成的废墟。那些曾经代表冥行四大部门的办公楼，投资部、风控部、清算部、客户部，一栋接一栋地塌陷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顶部按下去。街道被撕裂，地下的管道暴露出来，蒸汽和暗红色的液体从断裂处喷涌而出，混着算盘珠子和幽灵的残骸，在废墟中淌成一条黑色的泥浆河。
清算执事们试图用扫码枪扫描那只怪物。红光扫过混沌的表面，然后——执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不是被攻击，是过载。条形码从脖子上脱落，掉在地上化为灰烬。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，因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。清算部的防线，在怪物成形后的第十七分钟彻底崩溃。
投资部早已瘫痪。主管的眼球全部炸裂，鬼卒们被困在交易大厅里，出不去，也没有人进来。
风控部被冻结。行长的命令已经生效，六小时内，风控部的所有权限都被暂停。
客户部在更早的时候就叛变了。
冥行的四大部门，此刻只剩下行长自己还在撑着。
然后，债务库的守卫动了。
苏小夜的屏幕上弹出一条红色警告：检测到债务库守卫调动。数量：三百名。目标：深渊华尔街。任务：镇压不可名状怪物。
陆渊盯着那条警告。三百名？
全部。苏小夜的声音在发抖，债务库的守卫全部被抽调了。一个不留。
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他在计算——三百名守卫，全部是冥行的精英诡物，每一个都有b级以上的战斗力。它们被抽调去镇压怪物，债务库就空了。没有守卫，没有机关，没有任何阻碍。
算盘先生可以进去。
找到阿娣的保险柜，赎回她的灵魂。
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算盘先生从账房走出来，怀里抱着玉壶。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，珠子的声音比平时更快、更急。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告，但眼神没有看屏幕——他在看陆渊。
东家。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，债务库现在是空的。
陆渊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老算盘，去救阿娣。
算盘先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玉壶。玉壶里的微光在剧烈跳动，小女孩的虚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。她的嘴在动，在叫。听不到声音，但算盘先生知道她在叫什么。他等了这一天，等了一百年。每一天他都在想，如果阿娣回来了，他要对她说什么。想过很多版本，但此刻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一百年了。
他等了一百年。
老朽等了一百年，等的就是这一天。他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。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流泪。东家，老朽去了。
陆渊看着他。小心。
算盘先生微微鞠躬，抱着玉壶，转身走向苏小夜打开的传送门。
传送门在数据室中央凭空出现。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涌出来，照亮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脸。光芒里隐约能看到另一侧的景象——无尽的黑暗，黑暗中无数微弱的荧光，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。那是债务库，冥行最深处的地方。那些荧光是保险柜的编号，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被囚禁的灵魂。
林清寒从窗边走过来。我跟他去。
殷红从阴影中走出来。我也去。
陆渊看着殷红。你不是说你的丝线能拖住一百个守卫？
守卫已经走了。殷红说，债务库是空的。但我不放心。
陆渊沉默了一秒。好。你们三个一起去。救出阿娣，立刻回来。不要停留，不要管别的东西。
林清寒点头。他的手臂上雷法烙印在隐隐发亮，不是充能，是应激。他的身体在为可能遇到的危险做准备。虽然债务库是空的，但没有人能保证绝对安全。
殷红的金色丝线已经在空气中延伸出去，缠住了算盘先生的手腕。不是保护，是连接——不管算盘先生走到债务库的哪个角落，殷红都能找到他。丝线在红月的光下闪闪发光，像一根永远不会断的绳索。她的丝线可以延伸数千米，债务库再大，她也能找到他。
算盘先生抱着玉壶，走进传送门。
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他。
林清寒跟在他身后，手臂上的雷法烙印在光芒中隐约发亮。他的脚步很稳，没有犹豫。
殷红最后走进去，金色丝线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渊，没有说话，但她的眼神说了——等我回来。
传送门在他们身后合拢。
金光消失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墙上的倒计时数字还在跳动。
清算部冻结倒计时：04:47:22。
深渊崩盘的第五十三分钟。
苏小夜盯着屏幕上债务库的监控画面。画面里，算盘先生三人已经出现在债务库的入口处。无尽的保险柜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荧光，透明的通道在脚下延伸。算盘先生走在最前面，步伐很快，很稳。林清寒跟在他身后，警惕着四周。殷红走在最后，金色丝线在黑暗中探路。
他们进去了。苏小夜的声音很轻。
陆渊站在窗前，看着红月。红月的颜色已经从暗紫色变成了深黑色，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。那是深渊华尔街释放出的规则能量正在吞噬红月的光芒。外城的方向，授权气运的队伍还在排队。数字在跳动，但陆渊没有看。
他说。
只有这一个字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只有倒计时数字在墙上跳动。
04:47:21。
04:47:20。
04:47:19。
算盘先生在债务库的荧光中走得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