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第六天的深夜。
商行天台上,红月当空。
陆渊独自站在那里。殷红不在,林清寒不在,算盘先生不在,苏小夜不在。只有他一个人,和红月,和那些永远还不清的债。
红月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外城方向,那些授权了气运的人还在排队。队伍已经排到了第五条街,数字跳到了四万五千。还不够。苏小夜需要全城十万人,还需要五万五千。时间不多了。清算部的主力明天晚上到,一千二百人,审计长亲自带队。
陆渊看着红月,红月看着他。他们没有说话。红月不会说话,它只是在那里,像一张永远还不清的账单。
风吹过天台,冷。不是冬天的冷,是规则的冷。深渊的气息从红月的方向飘来,顺着风,穿过结界,穿过街道,穿过他的皮肤,钻进他的骨头里。他打了一个寒颤。
然后他看到了她。
妹妹。陆瑶。
她站在天台边缘,背对着红月,面对着他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,裙子上没有血迹,没有灰尘,干干净净。她的头发扎成马尾,和红月那天一样。她的笑容天真,和红月那天一样。她的眼睛很亮,和红月那天一样。
“哥。”她说。
陆渊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终于说出了声音,沙哑,很低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陆瑶说,“只是你看不到我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看到了?”
“因为你快要不需要我了。”
陆渊沉默了一下。“不需要你?”
“第六卷,你要去并购冥行。你要坐在行长的椅子上。你要成为银行。”陆瑶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琴弦,“那时候,你就不再需要我了。因为你会成为别人的依靠。”
陆渊看着她。“你不是我妹妹。”
陆瑶歪了一下头。“我是。”
“我妹妹不会说这种话。她只会说,‘哥,你在哪?’”
陆瑶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笑容和红月那天一样——天真、干净、没有一丝杂质。
“哥,你在哪?”她说。
陆渊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眼眶红了。红月的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清是红月的反光还是眼泪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不到你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
陆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是半透明的,像一层薄雾。红月的光穿过她的手,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死了吗?”
陆渊沉默了很久。红月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愧疚。
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渊的声音很轻,“红月那天,你在城市的另一头。我在公司。公司命令所有人不准离开,我选择了服从。你打了十三个电话,我一个都没接到。等我赶到的时候,你已经不在了。诡域把你吞了。”
“疼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瑶看着自己的手。半透明的手指在红月的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没有感觉到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。红月降临,诡域出现,我跑,跑不掉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陆瑶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没有错。你只是选择了服从。我也选择了跑。我们都选了。选错了,也不能怪别人。”
陆渊看着她。“你恨我吗?”
陆瑶歪了一下头。“恨你?为什么恨你?”
“因为我没来接你。”
“你来了。只是来晚了。”陆瑶笑了,“晚了一点点。一点点。”
陆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、身体抽搐的哭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天台的地板上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陆渊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去哪?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陆瑶说,“你不再需要我了。”
“我需要。”
“不需要了。”陆瑶的声音很轻,“你有殷红,有林清寒,有算盘先生,有苏小夜。你有很多人。比我多。”
“他们不是你。”
“但他们需要你。”陆瑶说,“比我还需要。”
陆渊沉默了。
陆瑶转身,走向天台边缘。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空气中,像踩在水面上。红月的光穿过她的身体,在她的脚下投下一圈圈涟漪。
“哥。”
陆渊看着她。
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
陆瑶笑了。笑容天真,干净,像红月那天一样。“那你说,‘我会好好的’。”
陆渊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沉稳的确定。和他一样。
“我会好好的。”他说。
陆瑶的笑容加深了。“我信你。”
她转过身,走向红月。她的身体越来越淡,像墨水滴进水里,慢慢扩散、稀释、消失。最后只剩下一点金色的光,在红月的暗红色中闪烁了一下,然后熄灭。
陆渊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白。
红月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。但眼泪还在流。
“再见。”他低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红月的光,和远处外城队伍排队的声音。
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很轻,但陆渊听到了。金色丝线在空气中飘动的声音先于脚步到达。
殷红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和他一起看着红月。金色丝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来,缠住了陆渊的手腕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眼睛里进沙子了。”
殷红没有拆穿他。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还会回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
殷红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你还欠她吗?”
陆渊看着红月。“欠。但还不清了。所以不用还了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遗憾。”陆渊说,“遗憾不用还。遗憾只需要记得。”
殷红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和他一起看着红月。
远处,外城的队伍还在排队。数字还在跳动。
五万。五万一千。五万两千。
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