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报告!前线阴兵阵列,缺口三处!”
苏小夜的声音刺破大厅里紧绷的空气。
陆渊抬眼望去。
半空之中,原本整整齐齐的黑色兵阵,已经被扫码枪的红光网撕开了三个豁口。成队的执事从豁口里钻出来,扫码枪斜斜指着商行大门,猩红的光束已经开始往台阶方向扫。
更要命的是,虚空裂缝还在往外吐人。
不是十个二十个。
是成建制的、整排整排的执事,像开了闸的黑色潮水,顺着街道往这边漫。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队队没脸的小执事,肩上扛着备用的扫描电池,脚步整齐得像量过。
“多少?”陆渊问。
苏小夜指尖在面板上飞快点了三下,脸色一寸寸白下去。
“前线可见执事数量……已经突破阴兵现役的两倍。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而且裂缝深处还在涌。这不是一支先头部队,这是清算部压箱底的家底,全押上来了。”
两倍。
陆渊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。
阴兵已经在前面那一仗里消融了快两成,剩下不到八万。对面执事却还在涨,照这个势头,一刻钟之后,敌我比例会拉到三比一、四比一。
阴兵再悍不畏死,也是魂魄构造体。被红光扫到就是无声无息地散,连尸首都留不下。
“老板,”殷红从天幕上落下来半截,嫁衣袖口被一道扫偏的红光燎出一个洞,她却看都不看,“我丝线还能再撑一会儿,但扫码枪开始集火我了。再打下去,我也要被他们核销。”
陆渊没立刻回话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台阶另一边,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身影上。
林清寒靠在石狮子上,正低头看自己的手臂。
左臂袖子挽到手肘,那一道道绝当烙印像蚯蚓一样爬在皮肤上,青白色的,每一道都代表他曾经折出去的一段寿命。就在刚才那一记“落霄”之后,他小臂上又缓缓浮起一道新的纹路,细细的,像一条刚结痂的疤。
他盯着那道新烙印,眼神很复杂。
林清寒这辈子,走的是命格当铺的路子。镇诡司特勤组长,雷法天下前三,可他每放一次大招,就要当一段命。年轻的时候当十年,中年当二十年,现在手臂上的烙印叠了一层又一层,像一张永远还不清的当票。
他以前信这个。
用现在换现在,一命换一命,干净利落。
可今天,他看着陆渊站在台阶上,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飞,看着那个男人一句话不说,把自己的命格压出去,给身后这一整个商行、一整街的幸存者撑伞。
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以前那条路,好像哪里不对。
“林清寒。”陆渊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账上那十亿额度,是我拿命格抵押换来的。”陆渊声音很平,“按冥行规则,这笔钱我想怎么花,就怎么花。阴兵是花出去的,现在我想再花一笔——买你这一记大招。”
林清寒猛地抬头。
“你要我调用你透支出来的额度?”他皱眉,“雷法走的是当铺的路子,借的是我的命。用你的额度供我的雷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冥行的规矩里没有这一条。”苏小夜忽然插进来,眼睛亮得吓人,她指尖飞快划过面板,“陆渊的额度是无卡授信,本质是流动信用。雷法要的是‘力量支付’,陆渊可以用额度替林清寒支付那部分‘寿元典当’的对价!也就是说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不需要折自己的命了。这一击的代价,走陆渊的账。”
林清寒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怔怔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刚浮起的新烙印,看着它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,停在将起未起的状态,再也没有继续蔓延。
百年以来,他第一次放雷法,手臂上没有立刻刻上新的绝当烙印。
“林组长,”陆渊看着他,“这一仗,你不是在典当自己。你是在花我的钱,护我的人。账算在我头上,功劳算在你身上。”
“……操。”林清寒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骂完,忽然笑了。
是那种憋了很多年、终于松快下来的笑。
他一步踏前,踏在石狮子头顶,双臂张开。
湛蓝色的雷光从他掌心炸开,不是之前那种水桶粗的一道,而是像一条奔腾的蓝色大河,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,爬过肩膀,爬过后背,爬过整个天穹。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,青砖地面以他为圆心,一寸寸龟裂。
“陆渊。”林清寒声音发哑,“你这笔账,记牢了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镇诡司——”
他猛地仰头,掌心向天。
整个阳极城上空的云层,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。一道接一道的雷霆,不再是一道,而是成百上千道,像一张倒垂的蓝色雷网,从天穹直直压下来。
“九霄落霄!!”
轰隆——!!!
那不是雷。
那是天罚。
蓝色雷网砸在执事方阵最密集的那块,第一排执事连扫码枪都没举起来,整排人就在雷弧里灰飞烟灭。雷网不歇,第二排、第三排、第四排……像割麦子一样,一片一片地倒。电弧在街道上乱窜,把青砖地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,把虚空裂缝的边缘都烧得滋滋作响。
阴兵趁势反压,鬼矛成片捅出去。
殷红的金色丝线也在这一刻全面铺开,趁着执事阵型被雷网打乱,一圈一圈地绞杀漏网之鱼。
半条街,在这一记雷法之下,被硬生生犁了一遍。
陆渊站在台阶上,仰着头看那漫天蓝雷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命格上的因果锁链又紧了紧,又一缕黑发悄悄转白。这一记大招的寿元代价,实打实记在了他头上。
可他没眨眼。
他只是侧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清寒。
那个男人缓缓放下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。
那道将起未起的新烙印,停在那里,慢慢、慢慢地,淡了下去。
没有刻上去。
林清寒怔怔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小臂。
那里光滑一片,没有新的疤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都有点红。原来不用拿自己的命去当,一样可以挡在别人前面。原来这世上真有一条路,护人不必先赔上自己。
“发什么呆。”陆渊淡淡道,“仗还没打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清寒吸了口气,重新攥紧拳,雷光在指尖又一次聚起,“这一次,我不用犹豫了。”
可战场之上,局势并没有因为这一记核爆级雷法而逆转。
虚空裂缝深处,更多的执事像没头苍蝇一样涌出来。刚才被雷网犁掉的那一块,眨眼之间又被新的黑潮填满。扫码枪的红光依旧密密麻麻,阴兵依旧在成片成片地消融。
苏小夜屏幕上的数字,又开始疯了一样跳。
“敌人数量……反超了!”她声音发颤,“他们根本不怕死!陆渊,前线阴兵在缩小!我们在被压着打!”
陆渊抬眼望去。
他亲手划出来的那条防线,正在一寸寸往后退。
阴兵的方阵从半空压到了街道中央,又从街道中央压到了商行门前的台阶下。每退一步,就有一排阴兵无声消融。每退一步,台阶下那些扒着铁门的幸存者就往后缩一分。
敌人无穷无尽。
防线承受的压力,越来越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