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分钟的窗口,前四分钟是黄金时间。
前线僵住的执事被阴兵成片收割,调度中枢外围那几十个护卫,也被绕后的阴兵偏师一锅端了。整条中城的街道上,黑烟滚滚,催款单据漫天乱飞。
可陆渊没心思庆祝。
他的目光,从开战到现在,始终没离开过一个地方。
虚空那一角。
虚空那一角,维多利亚依然站在那里。
从十万阴兵现世,到雷网犁街,到苏小夜瘫痪指挥网,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根手指。她手下那些风控部的虚影侍卫,连姿势都没换过。
五分钟窗口已经过去四分钟。
最后一分钟里,陆渊一步踏出,脚下一点规则波动,整个人像踩在无形的台阶上,径直朝着虚空那一角飘了过去。
殷红想拦他,被他抬手按住了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停在维多利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近看,那张纯白头颅依旧没有眉眼,只有表面浮着的情绪符号在不停变幻。一会儿是省略号,一会儿是问号,一会儿又浮起一道极细的、像是叹号又不是叹号的纹路。
“维多利亚。”陆渊开口。
“陆先生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从开战到现在,你一句话没说,一兵没动。”陆渊盯着她,“清算部是你的同僚,还是你的下属?”
“清算部归总行直管。”维多利亚淡淡道,“我是风控。风控不参战。”
“风控不参战。”陆渊重复了一遍,笑了,“那你今天亲自来,是看什么?看我被你们清算部活活核销?还是看殷红被你们云端契约拖走?”
维多利亚头颅表面,浮起一个极淡的省略号。
她没接话。
陆渊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我知道你在等什么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在等行长的命令。你在等一个台阶。你在等我陆渊,到底是被人按死在这条街上,还是真能把这场仗打下来。”
维多利亚的头颅,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。
“你没立场。”陆渊继续说,“风控部手里捏着清算部的资金拨付。清算部每一把扫码枪、每一发红光、每一个执事的维持成本,都要从你风控部账上过。你今天不动,不是不想动,是你不敢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你今天要是真打算看着我死在这儿,你就不会站在这儿,看这五分钟的好戏。”
沉默。
风卷着漫天催款单据,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过了很久,维多利亚头颅表面的符号,缓缓变成了一个极轻的、像是被擦掉一半的句号。
“陆先生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刚才那一记侧翼包抄,打得很漂亮。”
“但是。”
她空白的头颅微微前倾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这五分钟?你以为端掉一个调度中枢,清算部就垮了?”
陆渊没说话。
“清算部为什么敢把全部家底压在正面?”维多利亚声音越来越轻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前线死多少人。他们的命根子,不在那座中枢里。”
“那在哪儿?”陆渊追问。
维多利亚沉默了。
她的手指,在那台虚拟平板边缘轻轻敲了敲。
两短一长。
和当初在商行门外数“一、二、三”时,敲的是同一个节奏。
陆渊心头一动。
“他们的命根子,在账上。”维多利亚终于开口,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,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,“清算部这些年,表面上是总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可这把刀,早就不是刀了。”
“它被装了杠杆。”
“装了杠杆?”陆渊瞳孔一缩。
“清算部的资金链,不是总行在养。”维多利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它自己在外面发债,自己在外面加杠杆。它的每一个执事、每一把扫码枪、每一次外勤出勤,背后都挂着资产包。而那些资产包——”
她顿了顿,空白头颅上那半个句号,颤了一下。
“——是你亲手做空炸过一次的那种。”
陆渊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次级债资产包。
他想起来了。
第五卷里,他一把做空次级债,炸掉三十七个资产包,把冥行投资部直接打瘫。那一次他炸的是投资部手里的包。可他没想到,清算部自己,也早就把身家性命,绑在了同一种东西上。
“清算部现在手里那批资产包,”维多利亚一字一顿,“是它自己发的。它押上前线每一个执事的命,押上整支军队的战斗力,押上今天这一场围城——全是为了让那些资产包的估值,别在你面前崩掉。”
“一旦那些包崩了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但陆渊已经懂了。
一旦次级债资产包崩了,清算部这支看似无穷无尽的军队,会在一夜之间断粮。它不是打不死,它是靠账上那点估值活着的。估值一崩,前线的执事就是没娘的孩子,扫码枪就是一堆废铁。
这就是清算部的死穴。
不是兵力,不是火力,不是那十二执事。
是它自己加的杠杆。
陆渊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账。今天这一仗,看着是阴兵对执事,其实是两个资产负债表在对撞。他这边押上了自己的命格,账面上是十七亿三千万的负债;清算部那边,押上前线每一条无面性命,背后挂着一长串次级债包。谁的现金流先断,谁先死。
他这边,已经快断了。
可清算部那边,也不是铁板一块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陆渊盯着她。
维多利亚头颅表面,那半个句号彻底碎了。
她没回答。
她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陆渊注意到,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指节绷得发白。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锁链,在她说出那几句话的瞬间,狠狠地勒了她一下。她肩头那片风控制服的肩线,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像有一道无形的鞭子刚刚抽过。
她不敢明说。
她只能点到为止。
甚至,她连“次级债资产包”这六个字,都是拆开来、绕着弯、借着和陆渊对质的由头,才敢漏出来的。每漏一个字,她自己那份绑在冥行上的契约束,就紧一分。
陆渊忽然想起,开战前她在商行门外数“一、二、三”时,偷偷敲在平板上的那两短一长。那不是下令,那是提醒。
这个女人,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死。
可她连这点心思,都不敢光明正大地递过来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维多利亚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机械感,“陆先生,话我只能说到这儿。再多一个字,你我都担待不起。”
她后退半步。
周身的规则波动开始溃散,像一滴墨融进了虚空。
“等等——”陆渊伸手想拦。
可维多利亚的身影,已经像被风吹散的烟,一寸一寸隐入了虚空深处。她最后留下的,只有头颅表面那一个一闪而过的、他读不懂的符号。
像叹息。
又像祝福。
陆渊独自悬在半空,掌心还维持着前伸的姿势。
风从他身边卷过。
漫天残留的催款单据,红的白的,印着死者脸的,盖着“逾期追偿”印的,在街道之上随风飞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