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维多利亚——”
行长的咆哮震得整座纸山都在抖。
漫天借条“哗啦啦”翻卷,像一锅被烧开的水。
“你以为,摘了一枚徽章,你就能走了?”行长那张空白的脸死死盯着她,“你的脸在我这儿。你的名字在我这儿。你这一百年,吃的每一口饭、收的每一笔债、抹的每一张脸——全都是我赏的!”
维多利亚缓缓把那张百年催款单收进袖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所以我今天,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。”维多利亚打断他,纯白头颅上,那枚笑着的嘴形符号慢慢收了回去,重新变回一个冰冷的、锋利的感叹号,“我是来,把你欠我的,连本带利,讨回来的。”
她抬手,按在虚空里。
一块风控规则光屏,在她面前展开。光屏上密密麻麻,全是清算部过去一百年的资金流水。
“冥行四大部门。”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专业,像她这一百年里宣读过的每一份清算指令,“客户部——疯帽子。投资部——已崩盘。风控部——我自己。清算部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清算部,现在由我冻结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“嗡!!”
整片虚空,所有借条上的墨字,同时暗了一下。
行长那张空白的脸猛地一抽。
“你在做什么?!”
“冻结清算部全部剩余资金链。”维多利亚的手指在光屏上飞快划过,一条一条指令落下去,“按风控条例第七百二十二条,风控总监有权在总行行长疑似资不抵债的情况下,单方面冻结作战部门全部授信。”
“我没有资不抵债!”行长厉喝。
“你有没有,”维多利亚冷冷道,“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虚空另一侧,一道懒洋洋的、带着英式口音的声音,慢悠悠飘了过来。
“哎呀呀。”
一个高礼帽、一身花西装、笑得像只老狐狸的身影,从数据流平原的另一端显化出来。疯帽子。客户部总监。他手里还转着一根拐杖,拐杖头上嵌着一颗玻璃球,玻璃球里有一张小小的、写满数字的账单。
“陆先生。”疯帽子摘下礼帽,微微鞠了一躬,“中立观望,观望到今天,我觉得可以下注了。”
“你选哪边?”林清寒沉声问。
“废话。”疯帽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客户部是做什么的?做买卖的。买卖人从来不看谁拳头大,只看谁账上有钱。”
他用拐杖头指了指纸山顶上的行长。
“这位老人家,一百年没给客户部分过红了。”
他又指了指陆渊。
“这位小友,虽然现在账上也是十七亿的窟窿。但他敢把黑卡捏碎,敢说自己是银行。这种人,我赌他赢。”
“客户部,”疯帽子把礼帽重新扣回头上,“公开表态,支持陆渊。”
“我们手底下那批持卡人生意人,从现在起,一个子儿都不会再借给清算部。”
纸山顶上,行长的胸膛——那堆由契约纸叠成的胸膛——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
“疯帽子,你墙头草。”
“投资部——”行长猛地转头,望向虚空深处一个方向,“投资部,你们还能动吗?!给我起来!”
虚空深处,一片死气沉沉。
苏小夜拷贝出来的数据库里,投资部最后一份季报上那行刺眼的“净资产:负数”,像一道墓碑。三十七个资产包被陆渊做空炸穿之后,投资部连一张能打的牌都拿不出来。
过了很久。
那边才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像是从棺材里挤出来的回应。
“……动不了。”
“资产……全崩了。”
“行长……我们……我们爱莫能助。”
行长那张空白的脸,狠狠抽了一下。
客户部,反水。
风控部,反水。
投资部,瘫了。
四大部门,三个,在这一刻,同时背叛了他。
疯帽子在远处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冲着纸山顶喊:“老东西,别瞪我。你自己说的——买卖人,不做亏本生意。这一百年,你从我这儿抽走了多少流水,你心里有数。我没掀你桌子,已经给你留面子了。”
维多利亚没说话。她只是抬手,又在光屏上落下一道指令。
“清算部,作战预算,清零。”她平静宣布,“从现在起,你们打出去的每一发扫码枪,都没有授信支撑。打一发,少一发。”
远处,那些正在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怪物,动作明显滞了一下。它们身上那些猩红的扫码枪,光芒黯淡了几分。
“你——”行长的声音里,终于透出一丝慌,“你断我粮草?”
“我断你资金链。”维多利亚纠正,“风控的活,本来就是这个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顺便,我以风控总监的身份,正式通知你——从现在起,你这个人,被风控部,列为高风险对象。”
“我这一百年,替你审了无数人的风险。”
“今天,我审你。”
行长那张空白的脸,第一次,被气得,纸缝里渗出了墨。
剩下最后一个。
清算部。
“呵呵。”
行长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从整座纸山里、从每一张借条里、从每一道墨字里渗出来,又冷又老。
“反水得好。”
“疯帽子,你以为客户部那点生意,离了我能活?”
“维多利亚,你以为冻了资金链,就能拦住我?”
“投资部那堆烂肉,本来就是我养来吃的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。
“你们都忘了。”
“冥行,是靠什么,撑了五千年的。”
他那张空白的脸,缓缓转向王座底下。
“清算部。”
“我的孩子们。”
“出来。”
——
“嗡!!!”
整座王座,整座纸山,整座数据流平原,忽然同时剧烈震动起来。
陆渊猛地低头。
脚下。
数据流平原之下,那些黑色的、厚厚的数据层,开始一层一层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。裂缝从纸山根部、从王座正下方,像蛛网一样蔓延开。
“吼————!!”
第一只怪物,从裂缝里爬了出来。
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。它是由无数张被撕碎的借条、无数条被扯断的锁链、无数个被压扁的灵魂,揉成的一团。它有几十只手,每一只手里都攥着一把扫码枪。它没有脸,脸上是一张巨大的、旋转的条形码。
第二只。
第三只。
第十只。
第一百只。
林清寒一步跨到队伍最前,雷光在掌心炸成一个耀眼的球。
“都退后!”他吼,“阴兵列阵!觉醒者跟在我身后!亡魂兄弟,跟我冲!”
那个老亡魂——从算盘河里爬出来的、脖子上还挂着断枷锁的老汉——抡起锁链,呜呜地嚎了一声。
“后生们!”他冲着身后那几百个解放出来的亡魂大喊,“一百年了!今天跟这老东西,算总账!!”
几百个亡魂,齐声应和。那声音不像战吼,像哭——像一群被压了一辈子的人,终于敢在今天,哭出声来。
裂缝像被捅破的蚁穴,无穷无尽的怪物,从王座地下,蜂拥爬出。成千上万,密密麻麻,汇成一片黑压压的潮水,从王座底下、从纸山根部、从每一道裂缝里,涌向队伍所在的方向。
整座深渊,都在为这支军团让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