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上门闹事的第三天，周星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。结了层薄痂，痒酥酥的，这是要长好的迹象。
这几天他没闲着。白天上山，在浅山区转悠，打了三只野兔、两只野鸡。没往深处去，一是伤没好利索，二是得防着林家报复。野兔皮子不值钱，一张也就块儿八毛的，但肉能卖，一只兔子两三斤，卖给供销社收购部，一斤七毛钱，三只兔子卖了五块多。野鸡按只卖，一只一块二，两只两块四。
钱不多，但细水长流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借着上山的机会，把林家的动向摸清楚了。
林江合被停职后，天天在家里待着，但每天晚上天擦黑就出门，往屯子东头走。周星跟了两天，发现他是去赵寡妇家。
赵寡妇叫赵秀兰，四十出头，男人死了七八年了，没孩子，一个人住两间土坯房。林江合每次去，都拎着个小布袋，里头不知装的啥。进去得待一两个钟头才出来，出来时脸上带着笑。
“老不正经。”周星蹲在赵家院外的柴火垛后头，心里冷笑。
上辈子这事后来也传开了，但那是几年后。现在提前捅出来，够林江合喝一壶的。
除了林江合，周星还发现了另一桩丑事——林红军的媳妇李瑞雪，跟公社一个叫孙大疤的混混有染。
孙大疤三十五六岁，脸上有道疤，从眼角到嘴角，据说是年轻时打架被人砍的。这人游手好闲，专干些偷鸡摸狗、欺行霸市的勾当，在公社一带是出了名的混子。
李瑞雪才二十四，长得有几分姿色，就是眼神飘忽，不是安分人。她嫁到林家三年，没生孩子，这在农村是大忌。刘桂芳没少给她脸色看，林红军对她也不咋好。
周星是前天发现这事的。那天他去公社卖兔子，回来的路上，看见李瑞雪和孙大疤一前一后进了小树林。他没跟进去，但远远看见两人在里面待了半个多钟头才出来，出来时李瑞雪头发有点乱，孙大疤脸上带着淫笑。
“好嘛，一家子破烂货。”周星当时就想，得把这丑事捅出来。
但他不打算自己动手。打草惊蛇不说，还容易引火烧身。
得让林家人自己咬起来。
这天下午，周星从山上回来，没直接回家，绕到屯子东头，在林家附近转悠。他看见林红军从院子里出来，手里拎着个酒瓶子，晃晃悠悠往屯外走——这是又去赌了。
周星跟了一段，确认林红军去了王屯的赌局，这才折返回来。
他去了林建国家。林建国是屯里的民兵连长，管着屯里的治安，也管着屯部那间杂物室。杂物室里有些公家东西，其中就有一台老式海鸥相机。
“建国哥，跟你借个东西。”周星开门见山。
“啥东西？”林建国正在院子里修犁杖。
“相机。”
林建国一愣：“你借那玩意儿干啥？”
“有用。”周星没细说，“就借一晚上，明天一早就还。”
林建国犹豫了一下。相机是公家财产，按理不能外借。但他跟周星关系不错，加上最近周星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，想了想，还是答应了。
“行，不过你得小心点，别弄坏了。胶卷还有半卷，你省着点用。”
“放心。”
林建国去屯部拿了相机。是台老海鸥120，黑乎乎的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又给了周星两个备用胶卷，叮嘱他咋用。
周星上辈子摸过相机，虽然不熟，但基本的操作会。他谢过林建国，背着相机回家了。
天擦黑时，周星又出门了。他把相机用块黑布包着，揣在怀里，看上去就像揣了个包裹。
他先去了赵寡妇家附近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着。果然，天刚黑透，林江合就来了，还是拎着个小布袋，敲了敲赵家的门。门开了条缝，林江合闪身进去。
周星没拍。这时候拍，只能拍到林江合进赵家门，证据不足。得等他们干那事的时候。
他记下时间，转身去了另一个地方——屯子后头那片废弃的场院。那里以前是生产队的打谷场，现在荒废了，堆着些麦秸垛，平时很少有人去。
孙大疤和李瑞雪就在这儿幽会。
周星提前找了个好位置——场院边上有棵老槐树，树干粗，枝杈多，爬上去能看清整个场院。他把相机用绳子绑在胸前，三两下爬上树，找了个稳当的树杈坐下，用枝叶把自己遮严实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来了。正是孙大疤和李瑞雪。
两人走到一个麦秸垛后头，孙大疤迫不及待就把李瑞雪按在麦秸上。
“急啥……”李瑞雪半推半就。
“想死我了……”孙大疤手开始不老实。
周星在树上，透过相机的取景框看着。月光很亮，虽然不够清楚，但能认出人。他调整好焦距，按下快门。
“咔嚓。”很轻的一声，被风声掩盖了。
孙大疤和李瑞雪正忙活，根本没听见。
周星又拍了两张，不同角度的。拍完，他把相机收好，悄悄滑下树，没惊动那对野鸳鸯。
接下来，就是关键的一步——让林红军“偶然”发现。
周星算好了时间。林红军去王屯赌钱，一般要赌到后半夜。但今天，他得让林红军提前回来。
他绕道去了王屯。赌局在屯西头一户人家里，屋里点着煤油灯，窗户用布蒙着，但能听见里头吆五喝六的声音。
周星蹲在院墙外，等了一会儿。正好有个输光了钱的人垂头丧气出来，他赶紧迎上去。
“大哥，问个事。”周星掏出一毛钱递过去。
那人接过钱，态度好了些：“啥事？”
“里头是不是有个叫林红军的？林家屯的。”
“有，那小子今天手气还行，赢了几块钱。”
“他家里出事了，让他赶紧回去。”周星压低声音，“他媳妇……跟人跑了。”
“啥？”那人眼睛一亮，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，我刚从林家屯过来。”周星一脸严肃，“麻烦您进去跟他说一声，就说他娘让他赶紧回家，有急事。”
“行！”那人转身又进去了。
周星赶紧离开，抄近路回林家屯。他得在林红军回来之前，把孙大疤和李瑞雪引到场院去。
回到屯里，他先去了孙大疤住的地方——公社的混混在屯里没正经住处，孙大疤平时住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家的空房子里。
周星在院墙外学了几声猫头鹰叫。不多时，孙大疤骂骂咧咧出来了：“谁啊？大晚上的……”
“疤哥，是我。”周星从暗处走出来。
孙大疤一愣，看清是周星，脸色一沉：“你他妈找我干啥？”
“有事跟你说。”周星凑近些，“关于李瑞雪的。”
孙大疤眼神一紧：“啥事？”
“她让我给你捎个信，今晚老地方见，有急事。”
“啥急事？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周星耸耸肩，“话我带到了，去不去随你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
孙大疤站在原地，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往场院方向去了。
周星又绕到林家。他没进院子，在院墙外学了几声布谷鸟叫——这是他和林建国约好的暗号，意思是“按计划行事”。
不一会儿，林建国从屋里出来，假装去井台挑水。路过场院时，他“正好”看见孙大疤和李瑞雪在那儿，赶紧跑去赌场通知林红军。
一切都安排妥了。
周星回到那棵老槐树上，相机已经准备好了。
场院里，孙大疤和李瑞雪果然又腻在一起。孙大疤问：“你让周星捎的信？啥急事？”
李瑞雪一愣：“我没让谁捎信啊……”
“那他妈是谁……”孙大疤话没说完，就听见远处传来怒吼声。
“孙大疤！我操你祖宗！”
林红军拎着根木棍，红着眼冲进场院。
孙大疤吓了一跳，赶紧提裤子。李瑞雪脸都白了，手忙脚乱穿衣服。
“红军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李瑞雪想辩解。
“解释你妈！”林红军一棍子砸过去，孙大疤躲得快，棍子砸在麦秸垛上，砸起一片灰尘。
孙大疤也不是善茬，抄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就反击。两人打成一团，李瑞雪在旁边哭喊：“别打了！别打了！”
周星在树上，相机“咔嚓”“咔嚓”响个不停。打架的场面，撕扯的场面，李瑞雪衣冠不整的场面，全都拍下来了。
林红军虽然愤怒，但打架不是孙大疤的对手，没几下就被打倒在地。孙大疤朝他啐了一口，提起裤子跑了。
林红军从地上爬起来，脸上全是血。他瞪着李瑞雪，眼神像要吃人。
“红军，我是被他强迫的……”李瑞雪哭着扑过来。
林红军一把推开她：“滚！”
李瑞雪摔在地上，哭得更厉害了。
林红军没再理她，拎着棍子，一瘸一拐走了。
周星在树上看着，心里冷笑。强迫？刚才那样子可不像强迫。
他等人都走远了，才滑下树，悄悄离开。
回到家，天已经快亮了。周星把相机藏好，躺下眯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公社，找了个照相馆把胶卷洗了。照相馆的老师傅看着那几张照片，直皱眉：“小伙子，这照片……”
“私事。”周星多给了两块钱，“您就当没看见。”
老师傅叹了口气，没再多说。
照片洗出来，效果还不错。虽然光线暗，但能清楚认出人。孙大疤和李瑞雪那不堪入目的样子，林红军愤怒的表情，全都清清楚楚。
周星选了最清楚的三张，用牛皮纸信封封好，写上“林红军亲启”，趁天黑塞进了林家院门缝里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回家睡觉。
这一觉睡得踏实。
他知道，林家要热闹了。
狗咬狗，一嘴毛。
他等着看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