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,新房封顶了。
瓦片铺得整整齐齐,白灰刷得雪亮,三间砖瓦房在屯里格外扎眼。周星站在院子里看,心里踏实——这是他的家,真正属于自己的家。
“大哥,明天安门窗,半个月就能搬进来了。”王铁柱抹了把汗说。
“辛苦你了,铁柱。”周星递过去一支烟。
“辛苦啥,盖房子是喜事。”王铁柱点上烟,美滋滋地吸了一口,“等你这房子弄利索了,我就给你打家具——炕柜、桌子、板凳,保准结实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张大山骑着自行车来了,车把上挂着两只野兔。
“大哥,今天运气好,下了两个套子,都逮着了!”张大山跳下车,把野兔递过来,“给你加个菜。”
周星接过兔子,掂了掂,每只都得有三四斤。
“正好,晚上炖兔肉,咱们仨喝两盅。”
傍晚,周星家飘出炖肉的香味。兔肉加了土豆、粉条,炖得烂糊,香气能飘出二里地。周星还炒了个鸡蛋,拌了个凉菜,烫了一壶酒。
三人围着炕桌坐下,奶奶也上桌了。
“来,庆祝新房封顶。”周星举起酒杯。
“干!”
酒过三巡,话就多了。张大山说:“大哥,你这房子一盖,林家那边更眼红了。我今儿个从屯东头过,看见刘桂芳站在门口往这边瞅,眼神跟刀子似的。”
“让他们瞅去。”周星不在乎,“眼红能咋地?还能把房子瞅塌了?”
“我是担心他们使坏。”王铁柱说,“林红军那小子,心黑着呢。”
“不怕。”周星吃了口兔肉,“咱们现在有防备,他们敢来,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狗叫声。
周星家的狗是条大黄狗,叫虎子,机灵得很,有点动静就叫。
“这么晚了,谁来了?”奶奶放下筷子。
周星起身去开门。刚走到院里,就听见敲门声,轻轻的,怯怯的。
“谁?”
“周星……是我……”
是林桃花的声音。
周星眉头一皱,没开门:“这么晚了,有啥事明天说。”
“周星,你开开门,我就说几句话……”林桃花带着哭腔。
张大山和王铁柱也出来了。王铁柱小声说:“大哥,别开门,准没好事。”
周星想了想,还是把门打开了。
门外,林桃花站在月光下,穿着件旧棉袄,头发有些乱,眼睛红肿,像是哭了很久。她看见周星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周星……我……我知道错了……”
周星面无表情:“说完了?说完了就回去。”
“你别这样……”林桃花往前一步,“周星,咱们夫妻一场,你就这么狠心?”
“夫妻?”周星冷笑,“林桃花,咱俩那叫夫妻?你怀了别人的种骗我结婚,这叫夫妻?”
林桃花脸一白,嘴唇哆嗦着:“那……那是我年轻不懂事……周星,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,你原谅我,咱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周星回答得斩钉截铁,“我有对象了,马上要结婚。”
“是穆爱萍那个小贱人?”林桃花突然激动起来,“她有啥好的?一个没爹没妈的穷丫头,她能给你啥?”
“住口!”周星厉声喝道,“你再敢说她一句不是,别怪我不客气!”
林桃花被吓住了,但很快又哭起来:“周星,你就这么绝情?咱们好歹在一个炕上睡过……”
“那是你骗我。”周星打断她,“林桃花,别再提以前的事了。咱们离了婚,各走各路。你现在后悔了?晚了。自己选的路,跪着也要走完。”
林桃花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周星,我给你跪下了……求求你,给我个机会……我保证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,给你生孩子,伺候奶奶……”
周星看着她跪在地上哭求的样子,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上辈子,他就是被这副可怜相骗了一辈子。这辈子,不会了。
“起来,别在我家门口跪着,让人看见笑话。”周星冷着脸说。
“你不答应,我就不起来!”林桃花耍赖。
这时,张大山看不下去了,走过来:“林桃花,你要点脸行不?当初是你嫌贫爱富,跟郭卫东搞破鞋,现在郭卫东进去了,你又回头找大哥?你当大哥是啥?捡破烂的?”
这话说得难听,但句句在理。林桃花脸涨得通红,哭着说:“大山哥,我知道我以前不对,可我现在真的改了……”
“改啥改?”王铁柱也出来了,“狗改不了吃屎!赶紧走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
左右邻居听见动静,也出来看。看见林桃花跪在周星家门口,都指指点点。
“哟,这不是林桃花吗?咋跪这儿了?”
“还有脸来?当初咋对人周星的?”
“这是看人家过好了,又想吃回头草吧?”
“呸,不要脸!”
林桃花被说得无地自容,但还是不肯走。
周星叹了口气:“林桃花,你走吧。咱俩不可能了。我现在过得挺好,你也找个好人嫁了吧。”
“我不……”林桃花哭着摇头,“除了你,我谁也不嫁……”
“那你就单着。”周星说完,转身回屋,“大山,铁柱,关门。”
张大山和王铁柱把林桃花拉起来,推到门外,然后把大门关上了。
“周星!周星你开门!”林桃花在外面拍门。
拍了半天,没人理。邻居们也散了,各回各家。林桃花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好久,最后哭着走了。
屋里,周星重新坐下,继续吃饭。但气氛有点沉闷。
奶奶叹了口气:“唉,这孩子也是可怜……”
“奶奶,她可怜是她自找的。”周星说,“上辈子我可怜她,结果被她害了一辈子。这辈子,我不会再心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奶奶点头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好好的一个姑娘,咋就走到了这一步?”
“路是自己选的。”周星给奶奶夹了块兔肉,“奶奶,您别想这些了,吃肉。”
吃完饭,张大山和王铁柱帮忙收拾了碗筷,也回家了。周星送他们到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才关上门。
回到屋里,奶奶已经躺下了。周星洗漱完,也上了炕。
但睡不着。
林桃花刚才那副样子,让他想起了上辈子。上辈子,林桃花也这样哭过——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钱,为了让她哥娶媳妇,为了让她爸当官……
每次她一哭,他就心软,就答应她的要求。
结果呢?一辈子被人当傻子耍。
这辈子,不会了。
周星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得早起,去林场办转正手续。
半夜,周星迷迷糊糊要睡着时,突然听见外面又有动静。
不是敲门声,是轻微的脚步声,还有……抽泣声?
周星警觉地坐起来,穿上衣服下炕。他走到窗边,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月光下,院子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林桃花,另一个……是穆爱萍?
周星心里一紧,赶紧开门出去。
“爱萍?你咋来了?”
穆爱萍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她手里提着个小包袱,看见周星,低下头:“周星哥……我……我听见动静,不放心,过来看看……”
周星这才明白——刚才林桃花来闹,穆爱萍在隔壁听见了,担心他,就过来了。结果在门口碰见了还没走的林桃花。
“穆爱萍,你得意了?”林桃花看见穆爱萍,突然激动起来,“周星现在跟你好了,你高兴了?我告诉你,周星是我不要的,是我玩剩下的!”
“你闭嘴!”周星喝道。
穆爱萍却拉了拉周星的袖子,小声说:“周星哥,别吵……让她说吧,说完她就走了。”
林桃花看着穆爱萍这副温顺的样子,更来气了:“装!你就装!穆爱萍,你以为周星真喜欢你?他就是可怜你!等哪天他腻了,照样不要你!”
“林桃花,你再胡说八道,我真不客气了。”周星握紧了拳头。
“你打啊!有本事你打啊!”林桃花歇斯底里地喊,“反正我现在啥也没有了,不怕!”
穆爱萍突然走上前,看着林桃花,平静地说:“桃花姐,你说得对,周星哥可能就是可怜我。可那又咋样?我愿意被他可怜,愿意跟他过日子。你呢?你现在连可怜你的人都没有。”
这话说得轻,但像刀子一样扎在林桃花心上。
林桃花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穆爱萍,半天说不出话。
穆爱萍继续说:“桃花姐,回去吧。别再来了。周星哥现在过得挺好,你也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。老这么纠缠,没意思。”
林桃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她看了周星一眼,又看了穆爱萍一眼,转身走了。
月光下,她的背影瘦瘦小小,摇摇晃晃,像是随时会倒下。
周星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但很快,他就把这个感觉压下去了—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林桃花走到今天这一步,是她自己的选择。
“爱萍,进屋吧,外面冷。”周星拉过穆爱萍的手。
穆爱萍的手冰凉。周星把她拉进屋里,关上门,又往炕灶里添了把柴火。
“你咋半夜跑来了?多不安全。”周星说。
“我听见动静,睡不着……”穆爱萍小声说,“周星哥,她……她以后还会来吗?”
“来不来都那样。”周星说,“我跟她不可能了,你放心。”
“我不是不放心你……”穆爱萍低下头,“我是觉得……她挺可怜的……”
“可怜啥?”周星苦笑,“爱萍,你就是心太善。林桃花那种人,不值得可怜。”
“可她现在……啥也没有了……”
“那是她自找的。”周星握住穆爱萍的手,“爱萍,你记住,有些人,你可怜她,她不但不领情,还会反过来害你。上辈子……哦不,以前我就是太心软,才吃了大亏。”
穆爱萍抬起头,看着周星的眼睛:“周星哥,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“嗯,变得……更硬气了。”穆爱萍说,“不过我喜欢你现在这样,有主见,有担当。”
周星笑了,把她搂进怀里:“爱萍,这辈子,我只爱你一个。别人再好,再可怜,都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嗯。”穆爱萍靠在他怀里,轻轻点头。
两人就这么抱着,谁也没说话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炕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过了一会儿,穆爱萍说:“周星哥,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
“那也得送。”周星穿上外套,“半夜三更的,不能让你一个人走。”
两人出了门,周星把穆爱萍送到她家门口。穆爱萍打开门,回头说:“周星哥,你回去吧。”
“看你进屋我再走。”
穆爱萍进屋了,周星站在门外,等她屋里亮起煤油灯,才转身回家。
路上,月亮很亮,把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霜。
周星走着走着,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。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林桃花哭着求他,说怀了他的孩子,要他负责。他信了,高高兴兴地准备结婚。
结果呢?孩子不是他的,婚姻是一场骗局。
这辈子,不会再上当了。
周星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,深深吸了口气。
三月快过完了,离结婚还有半个月。
新房子,新媳妇,新生活。
一切都好。
至于林桃花……愿她好自为之吧。
周星回到家,关上门,上炕睡觉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