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林场食堂来了个新帮工。
是李瑞雪。
这事儿是马寡妇告诉周星的:“林红军把他媳妇弄进林场食堂了,说是临时工,一个月二十八块钱呢。”
周星听了,心里一沉。李瑞雪什么人,他太清楚了——那是朵带刺的野花,看着鲜艳,碰着扎手。她进林场,肯定没安好心。
果然,没过几天,就有风言风语传出来。
“听说李瑞雪跟王科长走得近……”
“可不是,天天往保卫科送饭,一去就是半天。”
“林红军也不管?戴绿帽子还乐呵呢?”
这些话传到林红军耳朵里,他不但不生气,反而挺得意:“我媳妇有本事,能跟王科长说上话,那是咱家的福气!”
刘桂芳也跟人炫耀:“我们家瑞雪,现在可是王科长眼前的红人!以后转正,那是板上钉钉的事!”
周星冷眼看着。林家这是要把李瑞雪当棋子,攀上王建军这棵大树。可他们不想想,王建军那种人,是那么好攀的?到时候棋子成了弃子,哭都来不及。
但他没管。李瑞雪爱作妖,随她去。只要不惹到他头上,他懒得理。
七月初五,林场开始“清理枯死木”。王建军亲自带队,二十多个人,开着三辆卡车,进了黑瞎子沟。
周星得到消息,提前一天进了山。他没带猎队,就一个人,背着相机,带着干粮和水,还有孙老栓给的飞爪。
他在黑瞎子沟选了个制高点——一处悬崖上的石缝,能看清下面的整片林子,自己又隐蔽。石缝很窄,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,但里面有个小平台,能坐着休息。
天还没亮,他就躲进去了。用树枝和藤蔓把洞口伪装好,从里面往外看,能看见外面,外面却看不见里面。
太阳出来时,王建军的车队到了。三辆卡车停在山路上,二十几个人下车,带着油锯、斧头、绳索。
王建军穿着一身工作服,戴着安全帽,手里拿着对讲机,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“都听好了!”他大声说,“今天是清理枯死木,为林场除害!看见那些枯死的、病的树,一律放倒!好树一棵不准动,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!”工人们齐声回答。
但周星看得清楚,王建军说话时,眼睛往几个心腹手下那边瞟,那几个手下会意地点头。
开工了。油锯声“嗡嗡”响起,一棵棵树被放倒。一开始,确实砍的是枯树、病树。但干了不到一个时辰,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走到王建军身边,小声说了几句。王建军点点头,走到一棵碗口粗的红松前,摸了摸树干:“这棵树,看着也不行了。砍了吧。”
那棵红松明明枝繁叶茂,哪像不行的样子?但没人敢说。油锯手走过去,“嗡嗡”几下,红松轰然倒地。
接着是第二棵,第三棵……都是好树,都是成材的红松、水曲柳。
周星在石缝里,悄悄举起相机。他不敢用闪光灯,怕被发现,好在白天光线足。他一张张拍着:王建军指挥砍好树的,工人放倒红松的,卡车装运木材的……
正拍着,突然听见下面传来女人的笑声。
是李瑞雪!
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拎着个保温桶,扭着腰走到王建军身边:“王科长,累了吧?我炖了鸡汤,您喝点。”
王建军看见她,眼睛一亮:“哟,瑞雪来了?这么远还送饭,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李瑞雪娇笑着,把保温桶递过去。
两人坐在一根倒木上,挨得很近。李瑞雪给王建军盛汤,手有意无意地碰他的手。王建军也不躲,反而趁机摸了她手一把。
“王科长,您真坏……”李瑞雪嗔道,但身子又往那边靠了靠。
远处干活的工人看见了,都窃窃私语,但没人敢大声说。林红军也在队伍里,他看见了,却低下头,装作没看见,继续干活。
周星在石缝里,看得直皱眉。这对狗男女,光天化日就敢这样,真是不知羞耻。
但他没拍——这是私事,跟盗伐无关。他的目标是盗伐的证据。
王建军喝完汤,跟李瑞雪说了会儿话,然后起身继续指挥。李瑞雪没走,就坐在那儿看,眼睛一直盯着王建军。
又干了一个时辰,已经砍了三十多棵好树。三辆卡车都快装满了。
王建军看看表,喊:“收工!明天继续!”
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。王建军走到李瑞雪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李瑞雪脸一红,点点头。
然后王建军对工头说:“你们先回,我检查一下现场,看看有没有隐患。”
工人们都上车走了。林红军本来想等李瑞雪一起走,但李瑞雪说:“你先回,我帮王科长收拾一下。”
林红军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车走了。
三辆卡车开走了,山林里只剩下王建军和李瑞雪两个人。
周星心里一紧,知道要出事。他握紧相机,继续观察。
果然,等卡车走远,王建军一把搂住李瑞雪:“宝贝儿,想死我了……”
“王科长,别……这儿有人……”李瑞雪半推半就。
“有人?哪有人?都走了!”王建军把她按在倒木上,手就开始不老实。
周星看得恶心,但没动。这不是他的事,他不想管。
可接下来的一幕,让他改变了主意。
两人亲热了一会儿,王建军突然说:“瑞雪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李瑞雪衣衫不整,喘着气问。
“林红军那边,你得多盯着点。”王建军点起一支烟,“那小子,最近有点不安分,老打听木材的事。你跟他说,好好干,别多事。等这批货出手,我给他转正,再发笔奖金。”
“他敢多事?”李瑞雪冷笑,“我借他个胆子!王科长您放心,我一定管好他。”
“嗯。”王建军满意地点头,“还有,周星那边,你也多留意。听说他媳妇怀孕了?这可是好机会……”
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找个机会,让他媳妇出点意外。”王建军眼神阴冷,“孩子没了,他肯定崩溃,就没精力管咱们的事了。”
李瑞雪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办!我认识个接生婆,手脚不干净,给点钱,她能办。”
“聪明!”王建军亲了她一口,“事成之后,给你五百。”
“谢谢王科长!”
石缝里,周星浑身冰冷,握相机的手都在抖。他没想到,王建军这么狠,居然要对穆爱萍下手!还有李瑞雪,这个恶毒的女人,为了钱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!
他强压怒火,继续听。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都是怎么害人的阴谋。周星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。
最后,王建军说:“行了,回去吧。明天继续。记住,这批木材,月底前必须运走。买家都联系好了,价格比上次还高三成。”
“这么多?”李瑞雪惊讶。
“不多。”王建军得意地说,“这批都是上等红松,在境外能卖一千二一立方米。咱们这有二百立方米,就是二十四万!分到你手里,少说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千?”李瑞雪眼睛放光。
“三万!”王建军说,“好好干,亏待不了你。”
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,才穿好衣服,下山去了。
等他们走远,周星才从石缝里出来。他站在倒木旁,看着满地狼藉——被砍倒的好树,散落的枝杈,还有王建军扔的烟头。
他捡起烟头,用布包好。这是证据。
然后他检查被砍的树。年轮清晰,都是二三十年的好树,哪是什么枯死木?
他拍了几张特写,特别是年轮和树桩的断面。
做完这些,天已经快黑了。周星赶紧下山。他走的是小路,怕碰上王建军他们。
回到家,天已经全黑。穆爱萍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周星哥,你可回来了……”
“等急了?”周星搂住她,“没事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饭在锅里热着,快吃吧。”
吃饭时,周星想着白天的事,食不知味。王建军要对付穆爱萍,这让他如坐针毡。
“爱萍,最近少出门。”他忍不住说,“要出门,一定要有人陪着。”
“咋了?”穆爱萍问。
“没啥,就是……你怀孕了,得小心。”周星没说实话,怕她担心。
但穆爱萍多聪明,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有事:“周星哥,是不是出啥事了?”
周星看着她担忧的眼神,知道瞒不住。他放下碗,把白天听到的事说了。
穆爱萍听完,脸都白了: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能这样?孩子是无辜的啊!”
“这帮畜生,什么事干不出来?”周星咬牙,“爱萍,你别怕,有我在,他们伤不了你。从明天起,我去哪儿都带着你,或者让你在家,锁好门,谁叫也别开。”
“嗯……”穆爱萍靠在他怀里,身子还在抖。
夜里,周星睡不着。他想着怎么对付王建军和李瑞雪。
直接举报?证据还不够。那些照片,只能证明他们砍了好树,不能证明是盗伐——他们可以说是在清理枯死木时“误砍”。
录音?白天他没用录音机,因为离得远,录不清楚。
除非……拿到账本,或者抓到他们交易现场。
但穆爱萍等不了那么久。王建军说月底前运走木材,那动手的时间,很可能就在这个月。
得先发制人。
周星想到了一个人——林红军。
林红军虽然混蛋,但对他媳妇,好像还有点感情。要是知道王建军和李瑞雪要害他孩子,他会怎么办?
也许……可以利用一下。
第二天,周星去找马寡妇。
“你想办法,让林红军知道王建军和李瑞雪的事。”他说,“但别说是我说的,就说……是你在林场听人议论的。”
“这……林红军能信吗?”马寡妇问。
“信不信由他。”周星说,“你只要把话传到就行。”
“行,我试试。”
马寡妇办事很快。两天后,她就告诉周星:“话传到了。林红军听了,脸都绿了,但没发作,只是闷头抽烟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周星不着急。种子已经种下,等它发芽就行。
七月初八,猎队恢复训练。张大山和王铁柱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,孙小胖腿还没好利索,但也能走动了。
周星把大家召集起来,说了王建军要对付穆爱萍的事。
“什么?!”张大山拍案而起,“他敢!大哥,我带人去废了他!”
“冷静。”周星说,“硬拼不行,得用脑子。从今天起,猎队分两组,一组训练,一组轮流在我家附近巡逻。发现可疑的人,立即报告。”
“明白!”
“还有。”周星看向孙老栓,“师傅,我想请您住到我家来。有您在,我放心。”
孙老栓点头:“行,我今天就搬过去。”
安排好这些,周星心里踏实了些。但他知道,这还不够。被动防御,永远防不住。
必须主动出击。
七月初十,林场又进山砍树。这次周星没去,他在家陪着穆爱萍。
下午,马寡妇急急忙忙跑来:“星子,出事了!”
“咋了?”
“林红军……跟王建军打起来了!”
周星心里一动:“在哪儿?”
“在林场食堂!好多人都看见了,打得可凶了!”
周星知道,种子发芽了。
他安抚好穆爱萍,去了林场。
到那儿时,架已经打完了。食堂里一片狼藉,桌子椅子倒了一地,碗盘碎得到处都是。王建军脸上有伤,鼻子流血。林红军更惨,眼睛青了,嘴角破了,被几个人按在地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周星问围观的人。
“不知道啊,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。”有人说,“好像是为了李瑞雪……”
周星心里清楚,但装作不知。他走过去,对按着林红军的人说:“放开他吧,都是同事,有话好好说。”
那几个人看向王建军。王建军擦着鼻血,狠狠瞪了林红军一眼:“放开他!”
林红军被放开,站起来,还想冲上去,被周星拦住。
“红军,冷静点。”周星低声说,“这儿人多,别让人看笑话。”
林红军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,但总算没再动手。
王建军冷冷地说:“林红军,你无故殴打领导,停职检查!什么时候认识到错误,什么时候回来上班!”
说完,转身走了。
围观的人渐渐散去。周星扶着林红军到外面,找了个僻静地方。
“为什么打他?”周星问。
林红军不说话,只是抽烟,手还在抖。
“为了李瑞雪?”周星又问。
林红军猛地抬头:“你……你知道?”
“我听人说的。”周星说,“红军,有些事,你得想清楚。王建军是什么人?他能真对李瑞雪好?不过是玩玩罢了。等玩够了,一脚踢开,到时候你们夫妻俩,工作没了,名声坏了,怎么办?”
林红军低下头,拳头握得紧紧的。
“还有。”周星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王建军最近在打别的主意。他想对付我媳妇,让我孩子出事。这事,李瑞雪也参与了。”
“什么?!”林红军瞪大眼睛,“她……她敢?!”
“为了钱,有什么不敢?”周星冷笑,“红军,我知道你恨我。但咱们的恩怨,是咱们的事。孩子是无辜的,你不能看着他们害一个没出生的孩子吧?”
林红军沉默了。他虽然是混蛋,但还没混蛋到要害孩子的地步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说:“我……我该咋办?”
“回去,跟李瑞雪好好谈谈。”周星说,“告诉她,有些钱不能挣,有些事不能做。要是她执迷不悟……你就得做选择了。”
说完,周星走了。
他知道,话说到这儿就够了。剩下的,让林红军自己琢磨。
回去的路上,周星心里并不轻松。林红军会不会醒悟,李瑞雪会不会收手,都是未知数。
但他至少努力了。
为了穆爱萍,为了孩子,他必须把所有的威胁都清除掉。
哪怕,用一些非常手段。
夜色渐浓,山林沉默。
周星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步坚定。
战斗,还在继续。
他不会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