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日,林家屯。
穆爱萍抱着安安坐在炕上,看着窗外。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,像一片片羽毛。安安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
奶奶在灶台前熬小米粥,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
“爱萍啊,周星他们走了有七八天了吧?”奶奶问。
“嗯,今天第八天了。”穆爱萍轻声说,“奶奶,您说他们能打到猎物吗?”
“能,我孙子能耐大着呢。”奶奶嘴上这么说,但眼神里透着担心,“就是这天气……听说山里下大雪了。”
正说着,院门响了。穆爱萍以为是周星回来了,急忙下炕去看——来的是张大山媳妇,李秀英。
“秀英姐,咋了?慌慌张张的。”穆爱萍问。
李秀英脸色发白:“爱萍,不好了!公社来人,把吴场长带走了!”
“什么?”穆爱萍心里一紧,“为什么?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调查什么经济问题。”李秀英喘着气,“来了好几辆车,还有警察。吴场长被带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,就让我告诉你,别着急。”
穆爱萍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奶奶赶紧扶住她:“爱萍,别急,吴场长是清白的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穆爱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周星他们还在山里,要是吴场长出事了,他们回来怎么办?”
“先别急。”奶奶毕竟年纪大,沉得住气,“秀英,你还知道啥?”
李秀英想了想:“我还听说,林场新来的郑书记,把吴场长的权都给收了。现在林场是郑书记说了算,他说一不二。”
穆爱萍明白了——这是郑书记在报复。因为周星和吴增城关系好,因为猎队不听他的话。
“不行,我得去公社看看。”穆爱萍说。
“你咋去?抱着孩子,天又冷。”奶奶说,“这样,你在家等着,我去找老支书。他在公社有熟人,能打听打听。”
“奶奶,您这么大年纪……”
“没事,我腿脚还利索。”奶奶穿上棉袄,戴上头巾,出了门。
穆爱萍抱着安安,在屋里走来走去,心里乱糟糟的。她想起周星临走时说的话:“等我回来,咱们的好日子就真的来了。”
可现在,吴场长被抓了,周星他们在山里生死未卜……
“爱萍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李秀英安慰道,“吴场长在县里、省里都有熟人,郑书记不敢把他怎么样。最多就是关几天,吓唬吓唬。”
“希望如此吧。”穆爱萍叹了口气。
此时,公社大院里,吴增城正坐在一间办公室里,对面是郑书记和两个县纪委的人。
“吴增城同志,有人举报你滥用职权,为私人狩猎队提供便利,还收受贿赂。”郑书记板着脸说,“你有什么要解释的?”
吴增城很平静:“郑书记,举报要有证据。你说我收受贿赂,证据呢?”
“证据会有的。”郑书记冷笑,“吴增城,我劝你老实交代。你和周星的关系,我们都知道。你帮他的猎队弄批文,给他批贷款,还给他提供林场的地图……这些,是不是事实?”
“是事实,但这不是滥用职权。”吴增城说,“周星的猎队是县里备案的合法组织,我作为林场场长,支持他们发展,是正常工作。至于贷款,是省里批的专项贷款,我只是协助办理。地图是公开的,每个猎队都有。”
“说得倒轻巧。”郑书记敲敲桌子,“吴增城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。周星举报王家父子,是你提供的线索吧?你这是在打击报复,是在破坏林场的稳定!”
吴增城看着郑书记,突然笑了:“郑书记,你说我打击报复?那请问,王家父子盗伐国家木材,贪污受贿,该不该抓?我作为林场干部,举报违法犯罪,有什么错?”
“你……”郑书记被噎住了。
旁边一个县纪委的人打圆场:“吴场长,郑书记不是那个意思。我们只是例行调查,你把事情说清楚就好。”
“我已经说清楚了。”吴增城站起来,“如果没什么事,我回去了。林场还有很多工作。”
“你不能走!”郑书记一拍桌子,“吴增城,在问题调查清楚之前,你停职反省!林场的工作,由我暂时负责!”
吴增城脸色变了:“停职?凭什么?”
“就凭我是党委书记,有这个权力!”郑书记冷笑,“吴增城,你就在公社待着,哪里也不许去。等我们查清楚了,再说。”
吴增城被“软禁”在公社的一间宿舍里,门口有人看着,不让出去。
他坐在床上,心里很沉重。郑书记这是要赶尽杀绝啊。不光针对周星,连他也一起收拾。
怎么办?
周星他们在山里,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。就算知道了,也帮不上忙。
穆爱萍一个妇道人家,带着孩子,更是指望不上。
猎队的兄弟们,群龙无首。
吴增城想了很久,终于想起一个人——赵永刚。
赵永刚现在是市林业公安副局长,虽然调走了,但在县里还有影响力。如果能联系上他,或许还有转机。
可是,怎么联系?电话被监听了,写信也送不出去。
正发愁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送饭的老王头——公社的炊事员,跟吴增城是老相识。
“吴场长,吃饭了。”老王头端着饭菜进来,悄悄使了个眼色。
吴增城会意,接过饭菜。碗底压着一张纸条。
等老王头走了,吴增城打开纸条,上面写着:“晚上十点,后窗。”
吴增城心里一喜。他把纸条烧了,默默等待。
晚上十点,公社大院里静悄悄的。吴增城轻轻打开后窗,一个人影闪了进来——是老支书。
“老支书,你怎么来了?”吴增城很意外。
“我听说你被扣了,就来了。”老支书压低声音,“吴场长,郑书记这是要整你啊。不光是你,周星的猎队,他也要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增城说,“老支书,你能不能帮我送个信?”
“送哪?”
“市林业公安,赵永刚副局长。”
老支书想了想:“行,我有亲戚在市里,能托人带信。但信怎么写?”
吴增城找来纸笔,写了一封简短的信:
“永刚:郑某报复,我已停职,周星猎队被封。速想办法。增城。”
他把信折好,交给老支书:“一定要亲手交给赵局长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老支书把信藏进怀里,“吴场长,你保重。周星他们,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”吴增城摇头,“山里下了大雪,恐怕……”
老支书叹了口气:“周星那孩子,命硬,应该没事。吴场长,你也要挺住。郑书记蹦跶不了几天,我听说,省里对刘副主任的案子很重视,郑书记是他的人,迟早要受牵连。”
“希望如此吧。”
老支书走了。吴增城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
他在想周星,想猎队的兄弟们,想那片他们共同守护的山林……
第二天一早,郑书记又来了。
“吴增城,想清楚了吗?”郑书记问,“只要你承认错误,写个检查,保证以后不再跟周星来往,我就让你回去工作。”
吴增城看着郑书记,突然问:“郑书记,你知道周星为什么非要搞猎队吗?”
“为什么?不就是为了赚钱吗?”
“不。”吴增城摇头,“他是为了给山里的猎户找条活路。你是城里来的,不知道山里人的苦。一年到头,就靠打点猎物换钱,买盐买布,供孩子上学。可现在,林场把山一封,他们连这点活路都没了。”
郑书记不耐烦:“那是政策!保护森林资源,是大局!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!”
“保护森林资源,我同意。”吴增城说,“但郑书记,你真的是为了保护森林吗?还是为了打击报复,为了给你的老领导出气?”
“你胡说!”郑书记脸色变了。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吴增城站起来,“郑书记,我吴增城当兵出身,认死理。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周星的猎队没错,我也没错。你要停职,就停吧。但我告诉你,邪不压正。你这么做,早晚要遭报应。”
“你!”郑书记气得脸色铁青,“好,吴增城,你有种!那你就待在这儿吧!我看你能挺多久!”
郑书记摔门而去。
吴增城坐在床边,苦笑。他知道,这次是彻底把郑书记得罪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
有些事,总得有人坚持。
就像周星说的:做人,要对得起良心。
与此同时,老支书的信已经送到了市里。
赵永刚接到信,看后脸色凝重。他立刻给省纪委的张处长打电话。
“张处长,我是赵永刚。兴安林场那边出事了……”
张处长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:“赵局长,我知道了。郑书记的问题,我们已经在调查了。但需要时间。你现在马上去兴安县,暗中调查郑书记的违法证据。记住,要秘密进行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!”赵永刚说,“那张处长,吴增城和周星……”
“吴增城我会想办法保护。”张处长说,“至于周星……他还在山里?”
“是的,已经八天了,没有消息。”
“你派人进山找。”张处长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赵永刚立刻安排人手。他亲自带队,换上便衣,开车前往兴安县。
路上,他看着窗外的山林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周星,那个勇敢的猎户,现在生死未卜。
吴增城,那个正直的老兵,被小人陷害。
而他自己,虽然当了副局长,却感到无力。
这个世道,好人为什么这么难?
但他没有退缩。
因为他是警察。
警察的职责,就是保护好人,惩治坏人。
无论多难,他都要走下去。
就像周星在山里一样,无论多险,都要走出一条生路。
赵永刚握紧方向盘,眼神坚定。
出发。
去兴安。
去把那片天,捅个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