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号,玛琪的传真到了两页。第一页只有三行:圆眼镜的期权,五十五万,十年,签了。代理人说,作家本人只提了一个条件:不动她的人物,改编另谈。第二页是玛琪自己添的:另,两个学生要找投资,做一个搜索引擎,名字四个字母,Google。人说十分钟就够。见不见?
王井先回第一页:她的条件就是我的条件,写进合同。玛琪在页脚补了一句:作家还讲,钱她收下,角色归她。王井看完全懂了,回:归她,我们只出拍片的钱,和等下一本的耐心。
再回第二页,他捏着笔想了想,写了两个字:见面。
挂了传真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。那四个字母,前世替他找过十年的答案,大到论文小到一碗面的做法。这一世轮到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,听两个学生讲十分钟。这十分钟讲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十年后这两个名字会变成什么。
八月中旬,尖峰时刻2的终剪定了,两小时一刻钟,送审贺岁档。剪接房送来一盘样带,附了一张纸,说全片的雨声都是姜糖水那套底子,收音师归档的那张底噪表,印在片尾字幕的特别鸣谢第一行。王井把样带听了半部,让人给收音师带话,说鸣谢第一行,是他挣的。
卧虎藏龙那边传来的消息一路向好。竹林戏收了大半,李按的一场重头对打过了,全组据说食堂加了三天的菜。只有一条黎枳从威亚上下来的时候擦伤了小臂,照片发来,一道红痕。王井的电话立刻打过去,黎枳在那头笑。
“师弟,皮外伤,别一惊一乍,李导都说了,这是武行的勋章呀。”
“勋章归勋章。”王井说,“威亚的扣子让师傅们每天多查一道,查完签名字。你的名字我挂念不起。”
“挂念得起。”黎枳说完就挂了,那边传来剧组的笑。
八月二十六号,王京来电话,说港岛的娱乐版已经替尖峰时刻2预热咯,贺岁档的排片风声放出去,院线在抢咯。王井说让他们抢,抢来的场子要拿戏喂,喂不饱下次就是还债。王京说懂得咯,所以我催你,成片的宣传物料几时给我们呀?
“九月,一样一样给。”
八月二十八号,航班过海。艾米送到机场,行李两个箱子她都理好了,过安检前她塞给王井一张折起来的纸:八爷骂你的话,一条一条记下来,回来讲给我听,我拿它当评书听。
“记。”王井说,“估计比剧本长。”
落地是下午,史东亲自到机场,老远就张开手。
“吉姆,城里都在传,尖峰的导演来了。”
“传错了。”王井说,“我是来学习的。”
学习的地方在环球片场旁边的一座排练厅。王井到的时候,排练厅里木地板全蒙上了练功垫,角落里立着八个木桩,八爷的袁家班占了半面墙。基努扎着马步,长头发汗津津地贴在脸上,两条腿抖得像筛子,八爷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,手里一根教鞭,不骂,就看着。
基努看见王井,撑着膝盖站起来,走过来握手,手心的茧扎人:剧本我读了六遍,第六遍才敢来见你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前五遍,我以为它是个动作片。”
“它是什么片,拍完你自己讲。”王井说,“别讲给媒体,先讲给你自己。基努又问了一个问题,第三幕,他为什么要那样选?王井说你读到第六遍还问,说明你走进去了,答案在你身上,不在我这。基努愣了几秒,回身接着扎马步,这一回腿没抖。”
基努笑了,回身接着扎马步。八爷的教鞭在木桩上敲了两下,意思是休息没到。角落里塞隆在打沙袋,拳拳到肉,虎口缠着胶布。王井问带班的师傅,塞隆的手怎么样了。师傅说:
“虎口裂了两回,缠上接着打,问都不问一句。”收工的时候塞隆走过来,用生硬的粤语打了个招呼。
“八爷教的。”
“你比布赖特学得快。”王井说。
她耸耸肩。
“挨骂教的,学得都快。”
晚上八爷破例陪着喝了杯茶,把一张纸推过来,上面两行字,一行写着基努,一行写着塞隆,名字后面各有一个批注。基努后面写:肯吃苦,悟性慢半拍,但记得住。塞隆后面写:比男娃狠。
“够用吗?”王井问。
“九月十五号开机。”八爷把茶喝完,“歪的,到时候给你正过来。史东当晚来电,说发行部锁死了贺岁档,预告片要冠出品人王井的名。王井说冠,但字要小,比片名小三号。史东笑说:
“吉姆,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抢着把自己名字缩小的导演。””
第二天下午,王井见了那两个学生。地点是旅馆楼下的小咖啡馆,一个话多,一个不大说话,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。双肩包的主人打开电脑,屏幕上是一行简洁到近乎空的首页,中间一个输入框。双肩包的那位开口了,声音不大:我们要做的,是把全世界的信息装进这一个框里。王井看着那个框,心想口气不小,可前世十年,全人类真就从这一个框里进出的。话多的那个讲理念,讲了三分钟,另一个只演示:敲进去一个问题,半秒,结果出来,干净得吓人。
王井只问了一个问题:你们打算怎么赚钱?
话多的说:
“广告,放在搜索结果旁边。”
“记一条。”王井说,“广告永远不许比结果大,谁忘了这条,这个公司就到头了。”
两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,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第一页。谈话十分钟,一分不多。王井让玛琪跟进去占个小位置,钱不多,别嫌少。两天后玛琪来账:位置占好了,二十五万美刀,两个学生非要给股份,按你的话,收了一点点。王井回:一点点就好,这钱是船票,不是船票钱。回旅馆的路上他在车里想,前世他敲进那些搜索框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背后是两个这样的大学生,和一句值千金的规矩。
夜里八爷的电报进来,还是那股省字的腔调,这一回只有四个字:马步正了。
王井把电报放在台灯底下,看了两遍,给郑丹媛回了三个字:告诉八爷,开机那天,我敬他一碗茶。
夜里珍黎的短信进来,还是那个路数:人过海了?井井,倒时差别硬扛,先睡够。
王井回:睡了八个钟,梦都是中文的。
放下笔他翻开日历,九月十五号那格画上圈,心想三张船票,一张押在老头手里,一张押在那两个名字身上,一张押在台灯底下,如今三张,都靠了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