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九号的航班落进京城,王井出机场的时候打了个喷嚏,北方的秋天干燥,跟洛杉矶的干不是一个干法。
黑客帝国第一拍摄单元刚结束,棚里进入灯光改造期,八爷给了两周假,临走留了话:回来的时候,把京城秋天的天气带给我,我看看配不配我的雨。
来接机的是公司的车,司机说王总,韩总那头上午来过电话,您那个案子的文书,走完了。
“还有句话让我带给您。”司机说,“韩总讲,文书归档,此事翻篇。往后谁再提这个案子,让他来找韩某人。”
王井说,替我谢谢韩总,这份人情,记在尖峰的账上。上辈子一句带过。
他想,人吓人的最高境界,是自己吓自己。
第一站不去公司,去外公家。老头早候在楼下,见他下车就往录像厅的方向抬下巴:占好座了,就等你了。
录像厅不大,四排椅子,屏幕是投影的,正放着还珠,满屋子人跟着剧情一会儿喊一会儿笑。老板看见外公身边站着个年轻面孔,多看了两眼。
排里的观众各有各的嗑:一个大爷给五阿哥的功夫直摇头,说招式是花架子;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学小燕子眨眼,学得整排都在笑。
王井坐在外公旁边,把这场面当成另一场首映礼。外公拍着王井的肩膀给老板介绍:我孙子,搞电影的。老板说搞电影好啊,我这小庙天天放的可是你们的大作呀。
散了场,爷孙俩去街口那家东北小炒,锅包肉、地三鲜、小鸡炖蘑菇,一大桌。外公给他夹菜,夹着夹着忽然把声音压下来,说小井,外公问你个事,你老实答。
“您问。”
“还珠那个编剧,横竖都是二,外头悬赏二十万找他。”外公眯着眼,“你老实说,是不是你?”
王井夹菜的手停了半秒。老头慢悠悠补了一句:别装了,你上高中那会儿,作文贴在全校橱窗里,你那个字数,跟剧本一个路数。
“外公,您什么时候看出来的?”
“去年电视一播我就看出来了。”老头得意地喝了口酒,“我谁也没讲,就想看你瞒到什么时候。全楼的婆婆都管我叫太上皇,我受了半年礼,痛快。”
王井笑得差点呛着。原来这老头半年前就看破了,一边受着街坊的礼,一边看他一本正经地装外行,这份定力,比他搞资本运作还稳。
他举起杯跟老头碰了一个,说外公,这事儿出了您这张嘴,就烂在我肚子里,那悬赏二十万,我替您领了。
“领了给我买酒。”老头说,“购买一条街那种。”
“您今年上半年在五汉住得好好的,怎么入了夏又跑回来了?”王井给他满上,“爸妈那新楼带电梯,住着不气派吗?”
外公摆手,说楼是好楼,就是闷得慌,电梯里进进出出,连个搭话的人都碰不上;他这条老街,隔着半条巷子就有人喊他下棋,住小半年,心里头空得慌咧。
“那外婆呢,还守着乡下的老屋?”
“早接来啦。”老头夹了一筷子锅包肉,“就在屋里择菜呢,一辈子闲不住的人呀。”
王井趁势把话递过去,说您这楼也旧了,管线一冬冻裂三回,他在北边看好一处新房,电梯带院一样不缺,抬脚就到。外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:“搬什么搬,楼上楼下喊一嗓子全楼都应,几十年的老街坊,我哪儿也不去咧。”
王井不再争,回头托人把外公住的那层带院的旧房产权办了下来,房本写的老人名字。老头骂了一句糟蹋钱,把房本压到棋盘底下,第二天照旧下楼看棋。
第二天去寻秦记剧组探班。高美丽穿着戏服在片场候戏,看见王井,眼神先亮了一下,随即稳住,隔着人群规规矩矩喊了声王导。
探班的规矩她懂,人前是导演和演员,人后才轮得到别的。
古添乐在棚里吊着威亚拍一场夜戏,收工下来的时候满头是汗,跟王井握手说王监制,贵公司的武术指导是港岛请的,带法跟内地不一样,我们这几十天学了不少呀。
“学的东西是自己的。”王井说,“这部戏播了,你的脸内地观众就认得了。”
高美丽趁着转场的空当凑过来,压着声音说探班礼数都收到了,剧组加餐加了三回。
她又讲了自己的戏,说有一场哭戏,导演让她想伤心事,我想的是房租涨价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,导演喊保呀。王井说下次想点别的,想京城户口。她笑得差点掉环。
从剧组出来,车路过中戏门口。王井让司机慢一点。校门还是那个校门,门口贴着海报栏,有学生进进出出,没人认出车里的他。
他在心里把门口这条路走了一遍,从校门到排练厅,两百三十步。车又慢了半分,门口值夜的门卫大爷换了两茬,看自行车的小屋还亮着灯。
小屋的玻璃上还贴着当年的价目表,看一夜车两毛,字迹让风吹得起了毛边。他记得毕业那晚在这儿取车,大爷多找了他五分钱,他揣着走了半条街,又折回去放下。这样的事,账本上不记,人自己记一辈子。
当年他从这扇门进出,兜里揣的是饭票;如今车里放着的,是三个国家的票房。
艾米的越洋短信先到一步:京城凉了,秋裤在行李箱最底下。
王井回:已穿。
那头回:拍照为证。
第三天,王秋雁来送文件,顺带报平安,说京城这边的盘子都稳,还珠的碟我们压着没出,等盗版烧完一波,正版再进场,价能再抬两成。
王井说你这份耐心,比你的账本还值钱。王秋雁笑,说跟您学的,您当年教我们,机会是等出来的。
晚上玛琪的电报进来:套现第一批,已完成。均价落在议定区间上沿,未惊动盘面。第二批,月底。
王井回:按表走。
搁下手机他站在窗前看夜色。
这一世它是他二十六岁前顺手埋下的种子,如今长成了楼。
他心里默默记了一笔:回京第一课,不是怀旧,是盘点。
临睡前手机震了一下,是范小胖:王导!常老师在校门口的海报栏看见您的名字了,跟中戏的讲座通知贴在一块儿,学生都在猜是您!我不说,我就看着!
王井对着这条短信笑了半天,回了三个字:看着吧。
窗外中戏的方向灯火星星点点。传闻这个东西,追人的时候比人跑得快,他索性站定,让它们追。
pS:祝大家月饼节快乐,八章走起,存稿不多了,以后可不敢这么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