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上,港岛办公室的门还没开利索,周萍蓉抱进来一摞内地报纸,摞得比她的公文包还高,往桌上一放,最上头那份的娱乐版标题占了半版。
一手武侠,一手矩阵。
文章不长,信息量足。还珠2的播权这个夏天在内地抢成了麻花,四家省级台先后落地,有两家抢进同一个黄金档,隔着频道对脸播。
有个台把下午的动画片挪了档,收视破了台史纪录,小学生的来信把台里的收发室堆成了小山,台长下令加订两个邮包。
报贩的段子也上了报,说今儿这报邪门,一家买两份,一份垫桌一份看。
他那时把这页折了角,考前背了三遍,背完只当是个考点。这一世神话的主人坐在港岛的办公室里,考点成了他自己账本上的一行。
周萍蓉把两份报纸并排摆开,左边是小燕子,右边是矩阵,八月末的引进档批文刚落定。她看着看着心里过了一行字,老板的两只手,在内地市场握了个拳。
左手是满大街的还珠,右手是八月末过江的矩阵,两只手长在同一个人身上,满报馆的人夸的是两只手,没人找得到胳膊。
版面角落里还压着一块小豆腐干。有书商挂出二十万悬赏,寻笔名横竖都是二的本人,上半年还是十万,这个月翻了一倍。
“老板,领奖吗?我替您去排队呀。”
“让钱在那儿挂着吧。”王井说,“它挂得住,我挂不住。”
‘人家悬赏找作者,作者悬赏自己不敢领,横竖都是二,这笔账没法算。’
标题见报的第三天,反应一层一层泛开。同行们先红了眼,几家报馆的娱乐版连夜跟进,标题一篇比一篇花哨,内容翻来覆去就一句,两只手长在人家身上。
有家小报憋了一宿,憋出个一手乡土一手拳脚的对仗题,登出来读者不买账,说学得挺像,就是两只手不像一个人的。
街面上的反应最实惠。书报亭的老板娘把这份报纸抽出来摆在报架最外层,一连摆了三天,逢人就说,这一版顶她半个月的日报钱呢。周萍蓉案头的内地报纸一天摞得比一天高,摞到后来得拿绳子捆。
乌龙是周一自己找上门的。两家抢进同一个黄金档的省级台,头里互相递过庆功宴的请柬,甲台先发,乙台回柬,一来一回本是你好我好。
坏就坏在两家的对口编辑是中专同学,信封在同一个铺子买的,同一天寄出,邮路上又挤进了同一个麻袋,送串了门。
甲台台长收到乙台的回柬,以为对家跑到自家地盘摆庆功宴示威,连夜把重播权加价三成抢了下来。乙台台长收到甲台的柬,同一天加价两成五跟上。俩人等在庆功宴门口碰了面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才对上账,请柬走错了门。
报馆如获至宝,隔天版面起了个标题,请柬走错门,收视涨三成。底下还有行更损的小字,两位台长握手合影,握手时间两秒半,比审片还严肃。
台长们的下文在电话里。当晚两位各自回了台里,一个关起门把秘书数落了一顿,一个在车里闷了半支烟,然后几乎同时拨对方的号,忙线忙了小半个钟头,谁也挤不进去。
末了是乙台台长动用了台里的专线才接通,两个人隔着话筒客气了整整十分钟,从早年的交情客套到对方的台标比自家的正,谁也不肯先提正事。
还是甲台台长先沉不住气,叹了口气。
“老哥,咱们这算不算不打不相识呀。”
“算,怎么不算呢。一张请柬走错了门,倒把两家的路走通了嘛。”
电话打到后半夜,议定一件事,还珠2两家同一天同一刻开播,广告价码一起抬,谁也不许背地里使绊子。台里管这叫联播,报馆隔天又补了一笔,说这年头能把对手处成亲家的,只有小燕子。
珍黎的短信是傍晚进来的,还是不问的路数。
“熄灯以后全宿舍在议论五阿哥,隔壁为这个差点吵起来。井井,绿豆汤最后一拨了,回来赶得上呀。”
王井回:赶得上,留碗。
隔了一分钟又一条。
“当年火车上那个故事,如今满大街都在演呢。绿豆汤要甜要咸,提前说。”
艾米的短信压着夜里来。
“听说你的电影八月末要进内地了?教我一句中文呗,要能唬住人的那种。”
“一手武侠,一手矩阵。”
“这句什么意思呀?”
“意思是,你男朋友很忙。”
“忙人记得按时吃饭哦。中文我记下了,回头考我。”
高美丽的短信进来得最晚,字里行间带着片场的土腥味。
“报告王导演,寻秦记这边进度过了大半,剧组上下都盼着杀青大吉呢。今晚制片主任多喝了两杯,一桌子人都在念八月内地要出双响,说电影频道都没这么大的排场呢。”
王井回:排场是排场,票房还得指望观众。
隔了两分钟又一条。
“我们组的场务都在传,说八月末要挤破电影院的大门咯。”
底下没字了。王井知道她还有半句压在心口,地下情的规矩比剧组的纪律还严,甜话过不了明路,只许在心里自己甜自己的。他想了想,回了三个字,心里甜。
那头隔了很久才响,回来一个字,嗯。
韩总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来的,京城那边刚过饭点。
“批文下来了,八月末的引进档,一刀没剪,拷贝走空运,首映放在京城。”
“一刀没剪?韩叔,这四个字我等了小半年呢。”
“等得值。译制厂那边还得跟你通个气,尼傲没保住,观众来信把厂门口都铺满了,最后从了碟版,叫尼奥。你听了一定别笑。”
“我从了观众,好事呀。”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一刀没剪,他隔着两千公里,心里比谁都踏实。’
“还有句话我搁在前头。这一刀不是谁开的恩,是规矩自己长出来的。你的片子一刀能不剪,往后别人的片子就难剪了,这个头不好开,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呀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韩叔,中秋的茶叶照旧。”
“茶叶照旧就好,新花样免了。我这个递话的人,功劳不领,茶照喝。”
挂电话之前,韩总那头顿了顿。
“还有件事,按规矩公文该先到,我先给你透个气。十月一号,广场,观礼。请柬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,名义两条,内地票房纪录保持者,义映的账本。两样都硬。”
王井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。
“以我自己的名义?”
“以你自己攒的名义。请柬到了记得带正装,广场上日头毒,帽子也备一顶呀。”
挂了电话,王井在窗前站了半晌。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想着这事该先告诉谁。
外公那份,等公文到了再报,让他老人家从公文那天开始高兴,一天都不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