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琪的电报是清晨到的,港岛发的,传达室老头蹬着自行车送进院来,哈出的白气糊了半副眼镜。
电报短得像欠了电报局的钱。
第二批,动手,照旧。
王井看完,把电报纸折成四折压在茶杯底下。照旧两个字他懂,还是借壳说话,不放枪不放炮。货要一根一根从楼上递下来,递的时候顺手把门帘掩严实。
熊猫系挂着科技名头的公司有十几家,股份像码好的柴火。每卖一笔,公告栏上就多一行小字,公司重组,聚焦主业。
第一笔卖的是旗下一家中文网站百分之四的股,公告版式跟上季度那笔增资一个模子,连字数都跟上次一模一样。第二笔挂在战略调整四个字底下,报纸扫一眼就翻了过去。满城都在传一夜暴富的故事,谁有工夫看角落里的例行公事呢。
第三笔卖得更妙,借的是子公司增资的名头,新钱进来转一圈,旧股东顺势退了一成,公告往架上一挂,水花都没溅起半个。为了圆这个谎,玛琪干脆让那家子公司真重组了一回,账目做得比公告还难看,从此再没人多看那些公告一眼。
一周之内三笔股份换了主人,买家是两家签了保密条款的境外基金,钱绕了大半个地球,安安静静躺进港岛的户头。玛琪每晚一封总结电报,卖了多少,剩多少,均价几何,末尾永远缀着同一句:动静为零。
也就在这个星期,大洋对岸出了大新闻,某门户在漂亮国的板子上挂牌了。开盘一小时翻了四倍,承销商在电话里笑出了声。京城这边深夜的编辑部炸了锅,值班编辑把头条标题改了三遍,越改越亢奋。
第二天各大报纸用整版登了造神的故事,封面是创始人张开双臂的照片。标题正中躺着神话两个字,一夜之间市值多出十几亿美刀。
那几天的京城跟着一起疯,报摊上的财经报纸卖到脱销。大学门口通宵有人排队领开户表,出租车司机拉着乘客都能从基本面讲到庄家手法。报亭老板说这买卖十年没这么好过,一天能卖出半个月的量。
等红灯的空当,有位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王井好几眼。
老板你也去开户吧?
王井笑。
我胆子小,看看就行咯。
午间的财经节目请了三位嘉宾,没有一个人提风险,人人抢着往屏幕上贴金。王井把报纸叠了叠,垫在了桌脚底下。
前世一句带过。首日暴涨,封面人物,连套路都懒得换,后来一个都没剩。这套把戏他连目录都能默写,偏偏满城没人觉得眼熟。
他的熊猫系这次一动没动,路演一场没去,承销商的请柬倒是飞来好几张,飞进抽屉就没了下文。有相熟的人捎话,笑他胆子小,放着满街的热闹不凑。他听了只笑笑,锣鼓喧天的时候不往台上站,这规矩他谁劝都不改。
周萍蓉这几天在京城看一家小公司,做网络安全,二十几个人,一间半办公室。卖方是个留过洋的年轻老板,报价咬得死紧。
年轻人指着报纸,一脸不服气。
隔壁几家网站翻着番地涨,我这家凭什么按这个零头卖。
周萍蓉合上文件夹。
隔壁是隔壁,你是你,今天不卖,过了年这个价我也不来了。
年轻人想了三天,回头把字签了,签完还问了一句。
周总,你们买锁做什么呀。
周萍蓉收拾文件的手没停。
等你们人人都需要锁的时候,就知道了嘛。
发行部的同事替她心疼钱,说这么个烧钱的小玩意儿也值得买。她只回了两个字,门票。
晚上回酒店她才咂摸出味来。满城的人都在往网站里砸钱,比谁烧得快,老板偏偏让她在此时买一把锁,买在没人看锁的地方。
别人的账本记的是今天涨了多少,老板的账本记的是潮水退了以后,谁还光着脚。她想起老板上回在电话里的原话,别人贪婪的时候,我们记账。
林夕蕾的窗台上摆着一小碗算盘珠子,上回剧组撤景扔下的道具,她捡回来一颗颗洗净。红的归左,黑的归右,摆得整整齐齐。
财经版她从来读不懂,什么指数什么板块,一串一串的数字像蚂蚁搬家。瞟一眼就头晕,翻到娱乐版才算回了家。她真正读得懂的,是井哥哥回短信的字数。
这个月她数过,井哥哥回她,长的二十三个字,短的也有十来个字,没变多,也没变少。报上说今年买股票的都能发大财,她不知道发大财要紧不要紧。她只知道字数没变,人就没事,字数没变,比什么都强。
同屋的姐妹笑她,说数这个有什么用,她也不恼。有些账别人看不懂,她自己看得懂就行。
姐妹里胆大的凑过来:“夕蕾姐,天天数字数,数出什么名堂没有呀?”
“数出他忙。”林夕蕾把手机扣在枕头边,“忙才好,忙的人没工夫变心,闲下来才要出事。”
姐妹们笑成一团,说这是什么歪理,比财经版还难懂。她也不恼,把被角掖了掖:“你们不懂,字数跟人一样,撑住了,日子就还在。”
灯关了以后,黑暗里还有人小声问她:“夕蕾姐,那他要是一直这么忙下去呢?”
“一直忙,就一直数。”林夕蕾的声音已经带了睡意,“数着数着,年头就满了。”
黑暗里静了一会儿,有人翻了个身:“夕蕾姐,那要是字数变少了呢?”
“变少了,我就问问他在忙什么。”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了塞,“问了还数,数了还问,总归不能干等着。”
腊月二十三过小年,她把手机支在窗台上,就着日头按了一行字过去。
井哥哥新年发财呀。
按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又把一颗最红的珠子挪到碗沿上,算是给井哥哥留的座儿。
有姐妹凑过来看她笑,问是给谁发的。林夕蕾把碗一收:“给贵人发的。”
“哪门子贵人呀,值当你把最红的珠子都让出去?”
“贵人嘛,”她想了想,“爱喝粥。”
王井是散会后看到的短信,回得很快,落点还是二十三个字,他没数,手指头比脑子先记得。那边回得飞快,一个拿标点拼的笑脸,后头跟着一句。
井哥哥最灵啦。
艾米的邮件是夜里到的,漂亮国那边刚亮天。她说办公室里人人都在谈股票,连前台小姐都在教人开户,只有吉姆从来不提这些。
信末多了一行。
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,你数钱的时候,记得给我留个数数的活儿呀。
王井回得也快。
数钱有什么意思,我数日子,数你回来的日子。
珍黎的短信第二天一早到的。
井井,剧组发糖葫芦啦,给你留了一串,化了我可不补哦。
王井回得干脆。
替我吃,账记着吧,开春一并还。
腊月二十六,一家投行的亚太区经理专程飞到京城,约王井在饭店喝茶。茶过三泡,对方把胸脯拍得山响。
王先生,这个点位走可惜了呢,再拿拿,年底翻倍,我立字据都行呀。
王井把茶杯搁下,笑了。
好公司不怕晚,怕的是我没命等。
“王先生,这话怎么听着像给自己留后路呀?”经理举着杯想了半天。
“留后路的人,等不到年底。”王井把茶壶推过去,“字据你收好,行情要真翻了倍,年底我请你吃饭,茶钱一起认;要翻不了,这顿你请,我还得多点两个菜。”
经理让他说得没了词,临走把字据折了又折,塞进内袋最里层。
“王先生留步。”经理在电梯口又追了半步,“年底要是真如您说的,我们再约。”
“约可以。”王井按住电梯门,“到时候别带字据,带账本,我只认账本。”
“账本难看,字据总好看点呀。”
“好看的东西骗人。”王井松开手,“难看的才实。生意做到最后,比的都不是脸面,是谁的账干净。”
对方愣了半天,只当这位年轻老板信佛,转天跟同行喝酒,还把这句话当笑话讲了一遍。那一回王井多信了半句,本金就只剩了个零头。
那副拍得山响的胸脯,王井没拆穿。投行的胸脯跟样板间的墙一个成色,敲着都响,就是不能承重。
送走来客的当夜,玛琪的电报到了,老规矩,先报数,后报点。
清仓过半,余四成三。
点位那一行,王井来回看了两遍。
比顶点低四百点,但比我们入价高七倍。
电报末尾照例缀了半行问话。
要不要缓一缓。
王井提笔回了两个字。
照旧。
他踱回书桌,白板上今年三件事,逃顶那一行底下添了半道红杠,杠画得很直。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炮,炸开一小朵光。
剩下的半仓柴火,得赶在雪前,一根不剩地搬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