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的洛杉矶,傍晚的海风把剧院门口的红毯吹得微微发鼓,闪光灯连成一片,白得晃眼。
黑色加长车在台阶下停稳,车门一开,欢呼声比喇叭先响起来。
基努先下车,金色卷发剪短了,西装领口别着剧组的徽章,保安举着名单核对,对讲机里问了两遍导演是哪一位,才把王井放进去。
塞隆跟在后面下车,月白色长裙拖在红毯上,金发挽起,露出一段后颈。
华夏记者区在最外侧,横幅上的四个金字是连夜描的,快门声密得像下冰雹,有人扯着嗓子喊王导,喊得比本地记者还齐整。
剧组席位在正厅第三排,制片主任捏着请柬核了三遍座位号,才把一排人挨个按下去。灯光暗下来,主持人上台抖了三个包袱,笑声一阵接一阵。
王井靠进椅背,指腹在扶手上轻轻敲,赔率榜把四项技术奖全押在这一部片上,行话叫四提四中,今晚就看怎么兑现。
大屏幕把四部提名的片段轮着放了一遍,放到黑客帝国时,子弹拐弯那一记引来满场低呼,制片主任把请柬捏出了褶子。
第一个开的就是最佳剪辑。提名录像放完,颁奖嘉宾拆开信封,先自己笑了一下,然后念出片名,黑客帝国。
剪辑师老雷从座位上弹起来,半路上还跟自己的鞋带打了个照面。
台上他没多讲,先谢机房,说那间屋子一年没见过太阳,再谢导演,说剪掉的三十七分钟每一刀都是王井亲口点头的,末了补一句,回去得告诉媳妇,这一年的机房比蜜月还长。
台下笑声哄起来,塞隆第一个起身鼓掌,基努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声口哨,华夏记者席的快门又密了一层。
王井坐着没动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如今那位对手就坐在他左手边第三张椅子上,嚼着口香糖替他鼓掌。
塞隆今晚没有提名,演员的活儿在这届评委眼里挤不进技术奖项,她倒是全场笑得最真的一个。月白裙子上镶着一层细闪,灯光扫过来,像把月光披在了身上。
每报一次黑客帝国,她都第一个站起来,巴掌拍得比谁都响,回头冲王井挑一下下巴,那意思明白得很,瞧见没,我说过的吧。
第二个奖是最佳音效。音效总监老唐带着两个混音师挤上台阶,把小金人举过头顶转了半圈,说这玩意儿比他家祖传的汤勺沉多了,往后得供着。
台下笑倒一片,剧组席位的口哨声和掌声搅在一起,连后排的同行都跟着起哄。
第三个奖,最佳音效剪辑,颁奖嘉宾是基努。候场通道里他把手心在裤缝上揉了三次,揉完还低头看一眼,像在检查有没有揉破。
上台后话筒比他矮半头,他弯腰调了调,开口念提名,念到第三个忘了词,顿了两秒,老老实实从头再念一遍。
拆信封时手指明显抖了一下,纸片差点滑出去,黑客帝国四个字一出口,掌声炸开,他捏着信封站在原地忘了流程,想起该说点什么,对着话筒只说了句谢谢,小跑着下去了。
基努坐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,塞隆把自己那杯水推过去,他喝了一口,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刚游完一整条泳道。
大胡子的音效剪辑师杜克上台,举着奖杯只说了一句,声音是看不见的拳头,这一拳替所有人出得漂亮。王井带头起立,剧组的掌声把后半句整个盖了过去。
艾米仰起头,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,眨了两下,那点光没掉下来。
她用指腹在眼角按了按,把亮按回去,接着鼓掌,两只手合上去的劲道大得吓人,旁边的制片主任回头看了她一眼,还以为出了什么事。
同一个夜里,地球另一边的香江已经天光大亮。袁家班练功房,电视机搁在兵器架边上,徒弟蹲了一地。
八爷从头看到尾,等第三座小金人落定,他把手里的教鞭在木桩上敲了三下,没说话,转身接着压腿。
有徒弟凑上去问好不好,八爷说,拳是拳,戏是戏,这回两边都没丢人。他让大徒弟把直播录下来翻三份,一份留给武行的小辈传着看。
第二天一早,袁家班晨课的马步名额排到了三个月后,管账的师叔说开班二十年没见过这么齐整的报名。
最后一个技术奖,视觉效果。主持人接过名单卡片扫了一眼,脱口念成视觉效果的剪辑,台下先是一静,跟着笑声四起。
主持人自己笑场,举着卡片直摆手,说递错了不能赖他,清清嗓子重新念,视觉效果奖,黑客帝国。
王井起身,塞隆和基努同时站起来,一个替他理了理西装肩线,一个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艾米在他耳边很轻地说了句去吧,追光跟着他走上台,台阶上他放慢了半步,想把这段路走长一点。
今晚他替全组站了上去,接过来的小金人比想象里沉,底座冰凉,握久了却有点烫手。
他凑近话筒,全场安静下来。
“伺候好现场的人,配得上任何舞台。”
台下静了一秒,掌声从正厅往两边炸开,最后连楼座都跟着响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后台摄影区把四座小金人摆成一排,全组挤着拍了张全家福,快门响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明年再来。
乔森靠在过道的立柱上打电话,嗓音哑得劈了叉。四奖落袋,环球发行部当场拍板追加两批拷贝的洗印单,连补映的城市都圈了出来。
庆功宴摆在酒店顶层,香槟塔从九点开始冒泡,四座小金人在长桌上排成一排,主创挨个上手掂分量,谁掂完都咂一下嘴。
玛琪的消息追到王井手机上,一贯的电报体,四中,追加预算,明早谈。侍者过来续杯,制片主任把杯子一挡,续,记环球账上。
奖后来真拿满了,那顿麻辣烫赖到他重生也没请成。
今晚赌桌对面换成了环球,押的东西换成了两页纸的企划书。
夜里十一点,套房的电话响起来。京城那边是第二天下午,外公掐着表守在电话边上。
“外公。”
“哎,可算等着啦。”
电流声沙沙的,那头的嗓门还是中气十足,“小井,外公问你个正经事,那个金人,能不能寄回来让外公摸摸?就摸一下,摸完原样给你送回去嘛。”
“寄什么寄呀,走海运,保价,丢不了。”
“海运?”外公的嗓门陡然拔高,“那得漂一个月哦,黄花菜都凉啦。我跟你外婆等得起,奖杯等不起呀。”
“空运得办手续,要开箱查验,慢也慢不了几天嘛。”
“慢一天也不行,你周伯家小子不是在漂亮国出差嘛,让他抱回来,上飞机抱怀里,比抱娃娃还稳当。”外公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截,“你外婆在边上竖着耳朵呢,回头摆你爷爷那排军功章边上,五斗柜正好空着一格。”
王井握着听筒没接话,喉咙有点发紧,隔了两秒才应声,成,都听您的。
“拿了奖,饭要吃,觉要睡,别学你们剧组那帮人,一个个熬得跟竹竿似的。”那头咳了一声,“挂啦,长途费贵,胡同口老刘还等着听信儿呢。”
忙音响了好几声,王井才笑着放下听筒。
庆功宴散得只剩核心几个人的时候,艾米把他拉到阳台。
夜风带凉,城市在脚下铺成一片碎金,她的手指很凉,圈着杯脚,指甲上还沾着宴会厅的银粉,气泡贴着杯壁一串一串往上跑。
“吉姆。”她碰了一下他的杯沿,“今晚我一个字都没漏,全记住啦。”
王井没接话,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她顺势靠过来,头抵进他肩窝,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,杯里的气泡一层层往上冒,碎了,又有新的一层顶上来。
宴会厅里音乐换成了慢的,乔森从里头出来,胳膊底下夹着份文件,隔着半条走廊就冲王井招手。
“王先生,环球的意思,趁热乎劲儿呗。”
他把文件递过来,封皮上印着两行大字,黑客帝国2,黑客帝国3,背靠背企划。
王井接过来,指尖碰到封面,顿了一下。纸还是温的,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不久的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