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最后一个礼拜,港岛的写字楼一年里最安静,安静得连复印机都歇了,走廊换上贺年的红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王井的办公室在二十六楼,桌上摆着三张纸,这是玛琪定的规矩,年底清点只许三张,多一张都算废话。
第一张是第四季度的资产简报,七家公司的账并在一起,总量从八位数往九位数走,港币一栏,美刀一栏,通篇没有一个多余的字,全是电报体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第二张是剪报,入世双边达成一致的消息,上个月的报纸,四边剪得笔直,一看就不是王井的手笔。
他在剪报边上批了一行字,内地发行明年的盘子,照这个形势写。
第三张最厚,是漂亮国那边寄来的预算书,黑客帝国2,上亿美刀的盘子,他们公司切了里面窄窄一条份额,名字排在投资名单的后半截,要用放大镜才找得到。
这条份额小到说不上话,好处是省心,钱放进去睡觉就行。王井在风险提示那栏画了个圈,想了想,又擦掉了。往前翻到中间,有一页印倒了,字脚朝天,像摔了个跟头。
玛琪站在桌子对面,面无表情地伸手过去,把订书钉一颗一颗起出来,倒页转正,重新钉好,前后没用两分钟。简报放回桌上,她只补了一句。
“十二本,错一页,今年唯一装错的页。”
“十二本就错一页,今年手气不错嘛。”王井说。
“手气归手气,钉子归我。”
中午的邮件里躺着会计师楼的贺年卡,比审计函早到两天,落款处端端正正盖了三个章,生怕人家不信他们是管账的。他下楼吃饭,茶餐厅的玻璃上新贴了恭喜发财,贴反了,成了财发喜恭。伙计隔着锅气振振有词。
“反着贴好嘛,财路不用拐弯呀。”
坐电梯回楼上的工夫,他在电梯里被贺年广告从头拜到尾。广告一层一句发财话,二十六层楼,二十六种发法。
下午四点,玛琪回到楼下自己那间小办公室,把简报归档,再把七枚公章一枚一枚收回抽屉,锁了两道。抽屉最上层,两年前放的是登机牌和酒店收据,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枚回形针,现在放的是七枚公章和一份授权书,纸比章沉。
两年前她还在旅行社的柜台后面,管的是机票和酒店,手边最大的一笔钱是一个四十人的会议团,她拆成四个名字出票,紧张得数了三遍。
如今她管七家公司的钱,七个名字里没有一个写着老板的真名,她管钱,也管沉默,月底并账,年底封账,两个年头,一笔没错过。
公司年底人人要交年终总结,她给下面的人写评语,一写半页,轮到自己,只想出四个字。她把抽屉推上,锁扣咔哒一声,觉得这四个字比什么评语都体面。
没算错账。
上楼之前她泡了两杯咖啡,给楼上那杯糖减半,他年底熬夜。别人问她新年愿望,她答账平,人家笑她没情调,她不解释。
咖啡放上桌没几分钟,京城的传真到了,周萍蓉的备货清单末尾批着一行手写字,片子够铺到开春,账上不赊一分。前台跟着转来一条留言,王秋雁报的平安,京城落了今年头一场雪,人都好,叫他南边穿暖一点。
十点半,越洋电话进来,铃响到第二声就通了,那边的天刚亮。艾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,带着电流,也带着亮。
“吉姆!我接啦,那个本子,我接啦!”
内地一部文艺片,片名两个字,粉笔,讲一个女教师在县城教书。剧本是油印的,她读了三遍,第三遍在飞机上,手抖得怕纸飞了,把餐板放下来压着。
“你说呢吉姆,一个老师,在黑板上写了二十年,指甲缝里全是粉笔灰,她是傻呢,还是轴呢。”
“是慢嘛。”王井说,“慢的人走得远。”
“对!慢!”那头啪的一声,像拍了一下桌子,“导演说没有片酬,就一台旧摄影机跟一年,我跟他说,钱不重要嘛,角色好就行呀。”
王井听着,没插话。她讲女教师冬天把手炉让给学生,讲县城黑板报的花边怎么描,声音一直亮着,讲到学生的时候最亮。他握着话筒,听的就是这个亮。她眼睛发亮的时候,声音隔着一片大洋都看得见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过完年嘛,你舍得哦。”
“舍不得,也支持。”
“接吧,”他说,“这种戏,拍一部少一部。”
“那你等我回来,”她在那头笑了一声,“我带一盒红粉笔回去,你给我画一块黑板报,当贺年卡呀。”
两个人都没挂电话,电流声里,那边远远地有鸟叫。
“你在听吗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大导演,那你忙吧,我这边太阳都出来了。”
“嗯,先吃早饭,角色跑不了。”
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,短信进来,是艾米的:通话四十六分钟,你说的话不到十分钟,剩下的都是我的,你赚啦。
另一条短信跟着进来,珍黎的,四个字,新年快乐,没有一个问号,也没问他年底忙不忙。王井看了两遍,回了一模一样的四个字,没多写一个字。
十一点过,玛琪抱着封账的简报上来,十二本码在桌角,齐得像用尺子比过。桌上的台历只剩最后几页,翻过去就是新的一年。王井在封账页上签字,笔没搁下,顺手在草稿纸上记明年开春的事。
“今年关账了。”玛琪把文件袋收好,“从明天起,你放假五天。”
“你也放。”
“账封到十五号,封完歇两天吧。”
“歇两天就真歇,别换个地方接着算。”
“账没有想不想,”玛琪说,“账只有平不平。”
王井笑了一声,指了指她手边那把用了两年的旧订书机。
“过年给你换把新的吧,带起钉器的那种。”
玛琪低头看了一眼订书机。
“这把没坏,明年再用一年嘛。”
她抱起文件袋往外走,到门口,脚跟转了半圈,停住了。
“对了,年报里我想加一行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钱很少,名目我想了半年。”她回过头,“思妍教育基金,从明年一月计提。”
王井握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