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杨絮刚起头,一团一团,见风就起。外公住的旧楼下停了辆板车,两只木箱捆得方方正正,箱角包着铁皮,海运单上盖着清关放行的蓝章,墨迹还没干透呢。
押箱的是三表叔王守业,五十出头,袖套套在夹克外头,进门先给外公点头哈腰,再冲王井笑,牙被烟熏得发黄。
“井子,你这两箱宝贝,卡在口岸半个月,我一出手,三天放行啦。检疫要开箱,我陪着开,归类要核单,我陪着核,工艺品就是工艺品,分毫冤枉税都没多缴呢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塑料皮本本,报关单复印件备了三份,编号、件数、铭文抄得工工整整。“往后这物件要出门展览,这份单子就是它的户口,我多备了几份,丢哪份都不慌哦。”眼睛活,手也勤,把外公哄得一个劲点头。
泡棉掀开,四座金人挨个躺着,薄布一掀,金光漏出来,楼道里齐齐嚯了一声。外公嘴上说摆出来招摇,手上早把窗台擦了三遍,垫上红绒布,四座金人一字排开,朝东,亮堂。
当天傍晚,楼道里排起了队。三楼的张阿姨攥着孙子的手腕,把小手往金人膝盖上按,念叨着沾沾灵气,明年考个好学校。隔壁单元的大爷也来,排到跟前不先摸,先端详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不推。
“这奖叫什么来着?”大爷问。
“奥斯卡。”王井答。
大爷把嘴一撇:“又是洋名字,又是金人,听着像盗墓的,跟从哪朝王爷坟里刨出来的似的。”边上人笑他老封建,他梗着脖子,“我嘀咕我的,金人又不掉渣。”
王井站在队尾没吭声。前世一句带过。如今四座挨着咸菜坛子,被半个楼道的人摸得发亮。他伸手也摸了一把,金是凉的,手心是热的。
两天后,王井落地悉尼。福克斯工作室的棚外,桉树味混着油漆味,主机位盖着红布,香案摆在棚口,烧猪两头上翘。
香是八爷亲手点的,说这是香江带出去的老规矩,到了南半球也不能省。
“开机,是给机器上香,也是给人上规矩。”
教鞭往地上一顿,主演、配角、武行,一排站开。
“先扎马步,再谈电影。”
八爷把教鞭背到身后,谁的大腿一抖,鞭梢就到小腿肚。塞隆扶着腰直起身,笑了一声,老老实实又扎完一轮。
开工会上,八爷的规矩拢共一条,能实拍的绝不全用棚。他敲着分镜表讲,绿幕是筋,实拍是骨,骨头不硬,贴上去的筋也是软的。翻译压着嗓子转给外国同事,转到一半,自己把腰板坐直了。
场记板也是个稀罕物,正反两面各印一个片名,二和三占一块板。打板的小姑娘举着板犯难,问今儿喊哪面。
“板随戏走,今儿拍二,明儿拍三,谁也别叫错。”
教鞭一指,第一板落下去,两部电影算是一起开了张。
这两部片子当年上映,影评人整整吵了二十年,一半人骂它砸了招牌,一半人捧它把路修宽,吵到后来连原班人马都被翻出来一个个表态。
这一世,板是他打的,本子是他改过的,吵不吵,先让镜头说话。
乌龙出在开机第二天。通告单由漂亮国那边统一印制,环球的制片部门把日期错印了一天,全组按单五点半到齐,舞台大门锁着,灯架也没影。
三个长途打过去,对方慢悠悠翻了合同,回一句:贵组是明天。白等半日,制片主任的脸绿了,王井让场务搬来两箱汽水,挨个发。
八爷倒不恼,坐在器材箱上,拿教鞭敲着鞋底。
“机器也认生,新地方新机器,印个日子都先怯半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人不怯就行,明天照单开。”
塞隆的戏份全往前压,绿幕、动作、特写,能排的都塞进头一个月,公寓到片场备了专车,产检的日子在排期表上用红笔圈死,谁也不许挪。她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冲王井道谢,说赶在当妈前把手上的活干利索,省得隔年回来接不上戏。
后勤总管的缺是这周空出来的,前任调回光线,悉尼大本营的吃住行采买没人抓总。三表叔的名字是外公开口递过来的,老头在电话里咳了两声。
“你三叔家日子紧,孩子一个赛一个能吃,你那边若缺个管后勤的,肥水别流外人田,你看着办吧。”
王井应了。外公开的口,他没有不点的道理。三表叔第二天就把行李捆上了飞机,两个侄子也一并带来,大的开过五年货车,小的在副食店管过秤,自荐进采购组,说工钱少点也成。
上任三天,三表叔把制片主任、出纳、库管的名字背了个全,谁的章管钱,谁的签字管量,问得比谁都细,小本子记了半本。王井翻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交代财务,大额支出走双签,规矩立在前头。三表叔连连称是,说早该这样,亲兄弟明算账嘛。
夜里玛琪的短信准时到,还是那副电报腔:“开机预算一亿五千万美刀,分三期过账,首期讫。塞隆排期前压,六月末完工即休。覆。”
王井回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
睡前他给艾米发短信,悉尼比漂亮国那边快十几个钟头,他的收工是她那边的清晨。艾米回得快:“吉姆,你的明天先过,过完记得讲给我听哦。”
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:“我在外景地喂了一早上蚊子,剧组把我围在纱帐里拍,扇子都扇出火星子了,你那边的蚊子欺生不欺生呀?”
王井笑着回:“回头给你也铸座小金人,防身专用。”
那头静了几分钟,回了四个字:“带名字的。”
收工单翻过来,压着一张湾区分部的传真。
高速公路实景已搭完,验收通过,下月转场,请悉尼组排车。
这一行是打印的。再往下另起一行,字更小,像是谁顺手添的:有位大明星想旁听武行课,随下月转场的人一起来,名字空着,只说本人必到。
八爷的武行课,早上六点,先扎马步,一张教鞭。王井把传真看了两遍,捏在手里乐了。这位大明星,是想学怎么摔,还是想学怎么挨摔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