悉尼的六月是冬天,摄影棚里却下了一整夜的雨。
雨车架在主光位侧后方,八根喷管的水压逐条调平,锅炉房的热水管顺着地沟接进棚里,接头裹了三层保温布,出水口的水温恒在四十二度。
防滑垫从演员走位区一路铺到监视器跟前,场务每半小时换一批,踩透了就换新的,谁摔了跟头,谁就上不了明天的通告。
基努的黑风衣吸饱了水,从雨幕里走出来,袖口还在往下淌水。场记板落下,他半步都没错。王井盯着监视器看了两遍回放,才按下对讲键。
“雨打在肩上的节奏对了,眼神还欠一口气,再来一条吧。”
第二遍收工,基努抹着脸上的水笑:“这个雨是热的,比哪儿的棚都讲究呢。”
特效组的人凑过来提过一回,说数字雨能省一半的钱。王井摆手:“实拍为骨,数字雨下出来一股塑料味儿,这钱省不得呀。”
“热水管是给演员续命的,冻病一个,全组停三天,这笔账不划算嘛。”
王井把保温杯递过去,转头问制片主任,夜宵的盒饭怎么还没到。
盒饭到了,悉尼采购组报的价是三十五美刀一份,说好的两荤两素一汤,配送费另算。开出来是两片薄得透光的火腿,一把发黄的青菜,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,米还是夹生的。
王井扒了两口把筷子搁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摸出手机给玛琪发短信:审计范围扩到全部亲戚岗,从悉尼采购组的盒饭账查起,一笔一笔对流水,别惊动人。
“三表叔介绍的那家吧?”制片主任压着嗓子问。
“嗯。”
王井想起三表叔那个在悉尼采购组的侄子,把盒饭推到一边,眼睛回到监视器上。
三分钟后玛琪回了四个字:收到,去查。电报体的回复,比什么保证都硬气。场记把新通告单贴出来,王井顺手把盒饭供应商的名字抄在单子背面,字很小,位置很偏。
凌晨两点,棚外来了一队车。卡米拉·迪雅丝裹着长风衣走进来,两个保镖远远缀在后面,被场务客客气气拦在了棚外。
她的亚太宣传行程绕了个大弯,多出来的三天假期,落点偏偏在悉尼。她没让助理通报,自己在角落里站了半场雨戏,风衣肩膀都站潮了,才由环球的人领到监视器跟前。
“王导演,世纪末最好笑的九十分钟,我看了七遍呢。”
她伸出手,笑容是红毯上磨出来的标准弧度,“全世界的影评人都这么讲,宿醉是我这几年唯一没在影院睡着的片子。”
“影评人的话你也信呀。”
王井握了一下她的手,眼睛没离开监视器,“雨戏还剩两条,等得住就等。”
她愣了愣,真就站在原地等,一直等到凌晨四点收工。特效组开始撤雨车,王井把一页纸推给她。
“试镜戏。女主角在天台被退婚,满桌宾客看着,她手里举着麦克风,得把祝酒词说完。哭可以,词不能断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喜剧的底是苦,你得先肯苦。”
卡米拉·迪雅丝原本以为,跟这位华夏来的年轻导演见面,得先寒暄十分钟。问问她的新片,夸夸她的封面,再客客气气把试镜排到下周。
她备好了一整套红毯话术,从出道故事练到年度金句,结果对方从头到尾只看监视器,多一个字都没寒暄。
动作片她演了六年,脸上的伤是化妆师一笔一笔画上去的,从高处摔下来有人垫着。喜剧不一样呢,镜头贴得近,一秒的假笑都藏不住,观众笑不笑,做不了半点假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难,她要让所有人看见,封面底下那张脸是肯吃苦的脸。
宿醉是头一部让她在影院里笑出声、散场时又差点哭出来的片子,搭上这趟快车,她就不只是杂志封面上那个名字了。
方才那页纸递到手里,她头一回想在片子里留下点什么,比封面活得久一点的东西。
棚里的雨关了,灯只留一盏顶光。她站在光圈里,笑话说到第二句,眼泪先掉下来,词一个没丢,说到最后一句,她把哭硬生生咽回去,抬手做了个干杯的姿势。
光圈外静得能听见热水管里的水声。
一条过。
王井看完回放,只说了两个字:“过了。”
制片主任当场把合同条款推过去,女主角的名字,敲定。她签完字,助理把一份样章递过来,她翻了两页,忽然站起来摆出起跑的姿势。
“我明白了,这是黑客帝国3的开场,主角在雨里被机器老虎追嘛!”
说完她真演上了,压低身子,双手比划着往前跑,嘴里配着风声,风衣下摆扫翻了旁边的道具水杯。
全场安静了三秒,随即炸开一片笑声,灯光组的人蹲在梯子上直不起腰,连一直板着的执行导演都笑得扶住了监视器。
王井把那份样章抽走,换上另一份:“这是宿醉2的本子,黑客帝国3的剧本还在我脑子里没出生呢。老虎这段留着,片尾彩蛋给你预定。”
她抱着本子舍不得撒手,临走前把试镜那页纸递还回来,腕间的香水味飘过来,雨后栀子混着一点甜,浓得压过了棚里的机油味。王井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。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,她的眼睛会演戏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艾米的短信:悉尼的女明星多吗?要不要我飞过去盯着你?
王井回:不多,刚签了一个,马上就走。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,嘴角没绷住,被副导演撞个正着,对方识相地扭头去看天花板,看得很专注。
天亮前,京城的长途接进棚里,周萍蓉的声音隔着海底电缆还是那么利索。
“王导,内地音像版权好几家抢着出价,压价的话术一套一套的。我说宿醉2没开机,预订先排上日程,饼先给他们画上啦。”
“饼怎么画你定,红线别让,宿醉1的底价摆在那儿。”王井说,“筹备预算书和档期表今早就发你,音像版权照宿醉1的规格往上抬两成再放话。”
“成,我盯着呢。”
挂了电话,场务送进来两份文件。一份是申奥宣传片送审回执,红章在晨光里发亮;另一份是宿醉2筹备预算书,自家制片部连夜赶出来的,档期表钉在后面,开机日圈在九月一号。
王井把两份纸摞在一起,想了想,把申奥那份压在最上头,提笔在回执背面签了名。
签完他把笔一搁,冲着棚外喊:“开工,上午这场过了,中午加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