悉尼的初春带着海雾，清晨的棚区最先亮起的是食堂的灯。王井在监视器前坐下，场记把当天的通告单递过来，他还没来得及看第一行，布景组的小工已经跑进棚门，压着嗓子喊，休息室的电视出事了，都去看深夜的新闻。
他走进休息室的时候，屋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，电视开着，声音调得很小，没有人说话，也没有人说那件事的名字。有人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早饭，勺子停在碗沿上。
王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让任何人解释电视里在放什么，退出来，对制片主任说了三个字。
停机吧。
制片主任问停多久。他说半日，今天剩下的通告全部作废，市内棚和外景地一齐停，外景地由执行导演口头传达，不用广播。
晚上原定的阶段杀青宴取消，酒退回饭店，菜钱照付，饭店那边没有多问，只说定金退回剧组的账上。
他又交代，设备归位，人员回宿舍区休息，想看电视的去看电视，不要聚在棚里议论。
停机令下下去，棚区很快就静了。板车停在原地，灯架罩上防尘布，场记把通告单收进文件袋，动作都比平时轻。
灯光组有个助理的表哥在纽约读书，整个人慌得站不住，王井让办公室把专线让出来给他打。有几个本地雇员想提前回去，他让制片主任照常发当天的工钱，一个都不拦。
午后的宿舍区安静，走廊里有人小声打着越洋电话，一句一句都是人名，报一个，那头应一个。王井从楼下走过，没有上楼，绕回了办公室。食堂照常开饭，吃饭的人比平时多，说话的人比平时少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，那部专线几乎没有停过。
第一个电话去纽约，找乔森。铃响了很久才通，接起来，那头的声音是哑的。乔森说自己没事，办公室的人都在，市里的电话一直占线，他正替同事挨个往家里报信。
王井说，先忙人，片子和货的事都放下，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再谈。
乔森在那头静了几秒，说，王，你是我今天第一个打通的电话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？”王井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“楼还在，人都在，就是天上静得吓人。”乔森的声音低，“王，需要我做什么，你直接说。”
“把公司的人名点一遍。”王井说，“每个能打通的，回我一个字，齐。”
第二个电话给环球的纽约办公室，值班经理的声音发紧，说人都在，航路停了，海外的拷贝一时送不过来，档期的事得等通知，档案室下午才清点完，名单是齐的。
“名单复印一份传我。”王井说，“少一个人，第一时间报我。”
“王先生，您也认不全我们的人呀。”
“认不全，也报。”王井说，“名字这东西，今天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王井说，档期可以等，账面的损失回头一起算，先忙自己的。
第三个电话给了珀尔马特，嗓门比平时低，说仓库没事，港口压着授权玩具的首批货，船期要乱上一阵。
王井说，授权的事不急，首批货改作捐赠用途，走救援的渠道拍卖，账目让玛琪对接。
珀尔马特说，这个做法明天就会上行业小报。
王井说，上就上，署剧组的名字就够了。不开发布会，不安排采访，谁问都是一句话，哀悼，捐款，别的没有了。
第四个电话是发行渠道，对方问还珠3的预告要不要跟着纽约停掉的排片一起撤，又问捐款要不要走院线一起办。
王井说，撤，一个镜头不留，这个月不谈宣传，捐款各办各的。
中午之前，宣传组把声明拟了出来，几行字，哀悼，捐款，剧组停机半日，首笔的钱当天走账。声明的末尾只有捐款渠道一行，没有定档的消息，没有下一部戏的名字。
有人提议趁势开发布会把事情说清楚，被他否了，说这个时候露面，露一次错一次。玛琪的回执是一行电报腔，救援渠道，二十万美刀，账清。
下午，玛琪的第二封消息进来，还是电报腔。
库房核清。v3全册，少两份。水印编号，对上流出件。
王井把那页纸看了两遍，折起来，压在通告单底下。库房那边已经先乱了，管库的老周把登记簿翻了一遍又一遍，借阅栏是空的，两份v3设计稿却实实在在没了。
有人想起借阅要双人签字，有人想起上周库房刚换过锁，话在棚里传了一下午，传到后来只剩两个字。
内鬼。
副导演来问，要不要一个一个查。
王井摇头，说，现在查，查出来的是人心，查不出来的是稿子，两样都得坏。
副导演还想说什么，被他抬手止住了。他让老周照常登记，照常锁门，谁都不要盘问。
当晚还是有人自己来了。剧务老周把登记本抱过来：“王导，有个场务，自己把柜子的钥匙送来了，说是先放您这儿，等库查完再还他。”
“钥匙收下，人别扣。”王井把钥匙搁进抽屉，“明天他照常上班。你要是扣了他，明天就没人敢自己送钥匙了。”
他给玛琪回了消息，也是短的。按水印版本号收，v3只咬v3，别惊动，v4在我抽屉里。玛琪隔了一刻钟回过来，流向查到一半，渠道有三条，先不走死，等版本号对完就收口。末尾照例没有称呼，也没有落款。
傍晚，港岛的片商圈里传开一条消息，对手公司开了发布会，宣布一部古装喜剧，请了两位港岛来的明星站台，宣传稿里直接点了同档期，说春节要跟还珠3碰一碰。
王井让人把档期表调出来，对着排片表看了两遍，那个档期是去年就放掉的旧档，对手拿它当成了还珠3的定档来打。
宣传组有人气不过，连夜拟了一版澄清稿，王井压下了，不发一个字去纠正，错在哪里，留着让对面自己长记性。
晚间的报纸又添了一层。流出的那批图，本是美术组前年淘汰下来的废稿，如今被小报写成剧组抄袭旧图，配了大半版的对比。
看客不管谁抄谁，只顾着问还珠3的美术原来长这样，宣传组接到的问询电话一天比一天多。有人把旧图和新图并排贴进剪报寄到棚里，王井看了一眼，让人收进资料室。
白捡的关注，他收下了，对外仍旧一个字不回。
晚饭前，王秋雁的电话从京城打进来。外公让带的话只有两句，别盯着新闻看，家里都好。她说外公这几天睡得早，收音机照旧听，谁劝也不听，带的话是晚饭桌上说的，说完就催她挂电话。
王井说，记下了，替我捎一句，戏杀青我就回去。
电话末了王秋雁问他还停几天，他说明天就复工。她哦了一声，又问那边天气还好吧，他说好，就挂了。
深夜前，艾米的短消息进来。
湾区没事。办公室都好。航班停了，玩具的会挪到下个月。按时吃饭，别喝第四杯咖啡。
王井回了两行。知道了，你也按时吃饭。账目的事等航路通了再说，人比账要紧。
更晚一点，珍黎的电话进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她说，井井，停机这半天，你也没歇着吧。
王井说，歇了。
她在那头轻轻应了一声，说明天棚里见，就挂了。
半日停机，账面上少拍了几页分镜，王井不心疼。这半日看清的东西，比通告单上排的要多。明天复工，人心要收，库也要清。
夜里落了一点雨。第二天清晨，复工的通告单贴在棚口，纸角用图钉按得很平。老周站在单子前面看了很久，伸手把库房的钥匙又摸了一遍。
第一行写着，复工，先查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