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岛的冬雾起得慢,散得也慢。老印厂缩在巷子尽头,装订室的窗开在背风面,玻璃上挂着一层水汽,往外看,对面楼晾的衣裳只剩个影子。
墙根堆着裁下来的纸边,白花花的,踩上去发软。老师傅还是往年那位,话不多,手上的茧厚;他把案板擦了第三遍,才解开蓝布包袱,三份大样一溜排开。
封面还是那只猫,圆头竖尾,金肚皮,胡须一边长一边短;样单边上,玛琪注过一行字:照画,不改。
今年的猫耳朵上多了一撮翘起来的毛,线条比去岁稳了些,像是画的人又长大了一点。
“今年,还是它?”老师傅从老花镜上头抬起眼。
王井点了头。玛琪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王先生定过的规矩,这只猫,一笔都不许动。”
“好嘞。”
老师傅把三份大样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做了三年,这猫的胡子哪边长哪边短,我闭着眼都摸得出啦。”
“那您说说,哪边长?”王井问。
“左边呗。”
老师傅想都没想,翻到新样又补一句,“今年这只,耳朵顶上多了一撮翘毛,画得俏呢。”
玛琪在旁边抿着嘴笑,把桌上的样张边角拍齐,封套摞好;这桩活年年都是先问一句,问完才肯开机,顺序一次没错过。
王井把三份样依次翻过,手指在封面那只猫上按了按;老师傅抬眼一瞅,手一抬,装订机嗡地一响,烫金纸从滚筒里过,书脊上压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
猫是蜡笔涂的,五颜六色,跟烫金半点不搭,偏偏就在一张封面上并排待着。这是第三个封面了,头一回是从一摞画稿里挑出来的,此后年年都在封面上,再没下来过。
样单上还有存档一栏空着,“留第一本。”王井说。
玛琪应了一声,在那一格里填了个“一”字,收笔很轻。画稿是入冬送来的,纸角上留着一小段蜡笔痕,玛琪特意给它套了个纸袋,谁也没舍得裁。
出印厂时,油墨味跟着走了半条巷子才散。
回到办公室,四本册子摞得方正,影视一本,歌一本,网络一本,岛一本。
影视那本最厚,翻起来沉手;岛那本最薄,页数少,分量不轻;歌那本末页印着两张金唱片;网络那本后头附了一条曲线,从年初爬到年尾,没回过头。
玛琪按老规矩一页一页翻给他看,翻得不快,也不多停。
“没有一页红字呢。”她说,“也没有一页要停下来抹平的。”
王井把册子合上,从样单里抽出一页,批了一行:封面留一版样,存档。窗外那层雾漫回来,把海面抹成一整片灰。前世“年报”
这两个字,他只在大楼的玻璃上看见过倒影,那会儿进那样的大楼,还得登记。翻完四本,一年的日子就算合上了。
“照老规矩,账留在屋里,锁好。”他说。
“锁好啦。”
玛琪把册子收进柜子,柜门合上,咔哒一声;她回来时顺手勾了台历一笔,“中旬那个圈,事办完啦;底下压的那页信,也收进档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端起杯子,茶还焐着手心。桌上已经摊开明年的几页:还珠三的后期表,两张上映排期,小片的开机准备。
他伸手把翘起的纸角一页页压平,没说话。
午后,报纸的年末回顾版送上来,“入世头一年”
几个字摆在头版正中,下面一整版,说的都是这一年里的事。翻到底,也没翻到自家那几个字;他把报纸原样折回去,边角压平,像没翻过一样。
玛琪又递来一张电报纸,是京城拍的,电文短,就一行:头一年,及格。
“韩总就这一句呀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王井把电报夹进册子里,“这种话,多一个字都算夸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,电话响了,王秋雁的声音还是先笑后说话。
“老板,外公让我带话呢。”她说,“今年的账,他看完啦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从开春走到年尾,账本翻到底,没找出一笔要问的。”
她顿了顿,把原话一个字一个字学过来,“账干净,路就顺;让井儿只管忙他的,明年我接着走。”
“跟外公说,天冷多穿点,雪天路滑。”王井说。
“知道啦,他比谁都上心呢。”她笑,“他现在走路可准时啦,一个礼拜一趟,风里雨里都不落。街坊问他怎么越走越精神,他说,心里有本账,脚下就不沉呗。”
“说得好。他腿脚还利索么?”
“利索着呢,上楼下楼,不带歇的。”她笑够了,又说,“对了,去年入世那天那张报纸,他还压着,压在收音机底下,谁也不许碰呢。他说好日子得压着,不能折了角。”
“好,都记下了。”王井说。
“那挂啦,老板。”她的声音先笑出去,电话才断。
挂了电话,天已经黑透。墙上的两张表还并排贴着,黑客二对着五月,黑客三对着十一月,红笔从头上描到尾,一格不差。
还珠三的后期按着表走,内部看片会排在年后,明年暑假的口径先框在屋里,不出门;试水那盘小片,也排进了开春的日程。
玛琪把台历的边角按平,添了半句:“开春的日子,机房得先给小片留着呀。”
“留。”他说,“大表别动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玛琪应了一声,把两张表的边角又按了一遍。
夜里,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,短讯很短。
“京城下雪了。你们那边冷么。井井。”
他看了半晌,回了两个字:不冷。发完把手机搁下,窗外的雾又厚了一层。港岛不落雪,冬天只剩一层潮。
台历快翻到最后几天了。这一年的最后一桩事,排在夜里的小排播室。车过闹市的时候,橱窗里的灯饰还没撤,一串一串往车窗外退。
值班员从机器那头探出脑袋:“王先生,信儿傍晚就到的,第一版,过啦。函上还添了一句,按内部走呢。”
王井把函纸接过来,行文端端正正,落款就一行编号。
“改了什么没有?”
“就掐了半句旁白,说太冲;画面一个镜头没动呢。”
值班员搓了搓手,把搪瓷杯往机柜里侧挪了挪,怕挡光,“要放一遍么?”
“放。”
他没坐,站在机柜侧边,那是他一贯站的地方。值班员把灯关了,只留机器上一盏小灯。
带子从机器里过,沙沙的;预告片不长,灯一暗下去,半屋子都是光影,镜头跑得快,到最后,画面沉下去,黑底上打出一行小字:明年五月。
“再放一遍。”他说。
值班员没多问,把带子倒回去,退带的声音在屋里绕了一圈。这一遍他看得很慢,屏上的光亮着两个人的脸,看到最后,没说话,伸手把桌角那本台历翻到最后一页。屋里静下来。
屏幕上,那行小字还亮着,明年五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