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报摊,早报还带着油墨味,味儿顺着风走,散得慢。王井压着帽檐挑了几份,摊主把带娱乐版的都翻到上头,顺手多塞过来一张:“这片子都上演快一个礼拜了,报纸上还天天说着呢。”
铁盒里的零钱刚找回来,他又补了一句,昨天这个点,登这片子的报就剩两份,天没黑就卖光咯。
办公室的桌上摊开一片,几份报翻下来,绕不开的都是这一部。影评有三路说法。
第一路是上回把话说早了的那位,这回学乖了,开场就揣着本字典,说要把没听明白的词一个个查清了再动笔,不抢跑;写到结尾,他自己交了底:字典翻到一半就合上了,一路跟得太舒服,把查词的正事忘了个干净。
第二路写得短:续集不塌。四个字后头缀了一句,说看续集跟走第二趟山路似的,十回有八回要崴脚,这回脚底下是平的。
第三路是位老写手,话说得平:上一部卖的是概念,人追着概念跑;这一部,概念回来了,概念后头还站着人。
三路说法搁在一张桌上,倒像一场谁也不挨着谁的座谈。读到第三路那句,他停了一下。前世他也给这部续集写过长评,发在论坛里,连个骂他的人都没等到。
这些话,都是散场之后才写得出来的。他把三段评语剪下来摞齐,夹进手边的册子,里头已经攒了小半本,都是这个月的剪报。
中午过后,他去了趟中戏。老常把人拢进旧教室,长桌摆了半圈,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堂课的板书,粉笔灰在窗光里浮着,窗台上摆着几只旧保温壶,都是老教员的习惯。
老常先把规矩讲在前头:“挑正经的问,别光打听片场花边哦。”
有学生问得直接:“王导,人家的续集越拍越塌,您这部怎么就不塌呀?”
王井把讲台上半截粉笔掂了掂,搁回槽里:“把人物当人,观众就不拿你当续集了呗。”
底下有笑的有记的,又有人举手问,配角怎么也都立得住。他答得也快:“配角也有爹娘有饥饱,写顺了,人就活呗。”教室里一阵写字的沙沙声。
后排一个女生把本子举得高高的,问得比别人都细:“王导,写配角的时候,您是怎么想起来的呀,是翻资料,还是到处看人?”
“都在脑子里搁着。”他说,“买菜的时候看一眼卖菜的怎么算账,坐车的时候看一眼售票的怎么找零,攒够了,落到纸上就有人味了。”
“那我本子上记的都是我们宿管阿姨。”那女生一开口,半间教室都跟着笑了。
“先记着。”王井也笑,“记够三年,我再问你要人。”
老常拿教案在讲台上顿了顿:“都记好,回头一人交一份心得,别想糊弄我哦。”
临出门,有个学生追上来问,下一批实习还从中戏挑不挑。王井说挑呀,先把这学期的作业交齐了再排队嘛。
老常把他送到楼门口,提起这批孩子,笑着摆摆手:“里头有几个,眼睛亮着呢。”
“亮的是几个,不亮的是一片。”王井说,“常老师,下回名额翻倍,您再帮我淘一遍。”
“淘可以。”老常把教案夹到腋下,“丑话在前,我的课不送人情,补考的照样补考。”
“该补就补。”王井说,“考不及格的,我那儿也不要。”
“这话说得硬气。”老常瞅他一眼,“跟你当年补考没过的时候,不太一样哦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王井把车门拉开,“当年是没路,如今是给路。给路不走的人,谁也扶不起来。”
王井说那你就接着挑呗,挑出来,先练着。
往外走的工夫,他想,这一世先把人立住了,骂声果然少了一半。
车还没走远,元泉的电话追上来,开口就嚷:“井哥儿,中戏的学生堵着我问第三部,我说第三部在天上飞着呢。他们非让我捎话,我能捎什么话哟。”
王井乐了:“那你就说,天上飞着的东西,谁也够不着嘛。”
元泉在那头笑:“行咯,那我就照原话往外撂。飞着的归你,堵人的归我,公平哟。”
她还捎了句话,说学校里最近上课拿这片子当案例,老师们讲得比她还来劲。
傍晚往回走,街面上缓过来了。馆子门口又把等位的凳子摆到路灯底下,有人愿意站着等一张桌子。
转过街角就是那家影院,门口柱子上的场次表新换过一版,排得密密麻麻,一直排到深夜。
经理蹲在台阶上,拿块布把清洁牌擦了又擦,牌子擦得发白,字还认得出来,擦干净了不往仓库收,端端正正摆回柜台边,灯箱还亮着,跟首日一样亮。
经理直起腰,把布叠好揣进兜里,说这光景,总算一天比一天强了。
“经理,排片能加早场吗?”有人从售票口探出头。
“加,明天就加。”经理扬声应,“九点半一场,票价让两块,看门的大爷给你们留座。”
售票口的灯下,两个人为结尾那一层到底是不是梦争了起来,一个说你看不懂就别犟嘛,另一个把票根一扬,说我进场前刚做过一模一样的梦,哪有这么巧的事哟。
经理在边上听着,忍不住插了句:“吵吧,吵得越凶,回头的票越好卖。”
有人回头问他站哪边。经理把布往兜里一揣:“我不站边,我站售票口。”
收票的师傅靠着门框乐,说两位再争下去,明天的票怕是不够卖咯。王井在边上站了一小会儿,听两个人就这一层争来争去,没插话,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卷帘门落了半扇,两个人才想起正事,约好明天各买一张票,进去接着争。
检票的姑娘跟同事念叨:“这几天散场,总有人在门口回头站着,把海报看一会儿才走,像在认一个熟人,一天比一天多呢。”
同事接一句,说认熟了,下回还来嘛。
夜里,港岛那边的棚收了工。收工前有人提了一句,八爷就让人留了一场。片子放完,没人先出声。
他把教鞭在桌沿上敲了三下,收手,转身去盯下一场的灯位。跟他久了的人都懂,他挑毛病才张嘴;教鞭这么敲三下,就是他能给的最好的话。
再晚一点,电话响了,是艾米。她那边背景里还有散场的人声。她说今天混在满场里看了一遍,后半程干脆闭上眼听观众:“刚才那阵掌声里,有我一个。”
她还说,散场的时候,前头有人都走到过道口了,又回头望了一眼银幕。王井说,那就是有人愿意把片子带回家,接着想呀。
他问是哪一阵。她不说,只笑:“你自己猜呀,猜中了也不许得意。”
临挂电话,她说等手头这阵忙完要过来看一趟热闹:“到时候,可得给我留个正经座儿嘛。”
他说好呀,那就给她留最好的座。
挂了电话,后半夜里,桌上的传真机吐出一页纸。电报不长,密密的几行。他把各栏先扫了一眼,海外排片那条,跟白天报上的热闹正好对上。
是玛琪的字,一行是一行:
1海外各地陆续加场,拷贝又加洗一轮;几个城的影院自己把午夜场续上了;数字照旧只走内部。
2院线月报过毕:报上来的加厅申请跟各厅上座对不上;拿点位行情一比,四个点位的租金高出市面一截;合同签得急,经手人全是他带上来的那几个。
3批注:存疑(二)。
4另:对方递了申请,要权、要预算、要快。
王井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,又把第二行看了一遍,指头在纸边上压了压。案头的茶凉了,他没端。取过笔,在回电栏里写了三个字:
“给。记上。”
写完,他把纸折好,压进抽屉最里头。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,屋里重新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