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播这天,王井从港岛赶回京城。飞机落地是中午,他没歇脚,一路坐车往胡同里赶,车到巷口就进不去了,拎着包走完最后一截。七月的日头毒,这一截走下来,背上就见了汗。
巷口那面墙上,两个月前贴的消毒告示撕得只剩半张,边角卷着,也没人去揭。台历上那个圈,是月初在港岛画的;没隔几天,人先站进了圈里,比戏早到一步。
院门虚掩着。外公早把电视罩布掀开了,拿湿布里外擦过一遍,屏幕亮得能照见人影;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,几只竹椅围成半圈。
王井进门的时候,外公正拿着遥控器把频道来回调了两遍,停在新闻上又换走,换走再停回来。巷子里谁家的孩子替小卖部占着座,几只小板凳在墙根底下排开。
今晚开的就是还珠3,报摊上那张海报贴了半个月,就等今天。
“先认认路。”外公说。
“离晚上还早呢。”王井把包搁下,“您这就认上路啦?”
“省得到点找不着呗。”外公把遥控器搁在茶几正当间,“往后这个点,就归它啦。”
“井儿,先喝口茶吧。”外公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外公,您看戏挑不挑?”
“挑得厉害。”外公把茶杯端起来,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,“唱得虚的,我一眼就看出来,戏台上骗不了人。”
“那今晚这一出,您先打几分?”
“没开锣,我不说。”外公把杯子放下,“话说在前头就不灵了,得等它自己唱出来。”
“等唱完了,您可得把实话留给我,别光跟他们说。”
“留着你。”外公把遥控器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只要你明天还坐在这儿。”
晚饭吃得早。桌子一撤,竹椅摆正,窗开着,胡同里的水声和收音机声混在一处,慢悠悠往屋里飘。天刚擦黑,手机先响了一回,越洋的,艾米掐着点打来的。
“开播了吧?我这边换算好了时差,掐着点打的呀。”
“掐得准。”王井把手机换了个手,“锣还没响呢。”
“那我就不占着线啦。”她在那头笑,“替我多看两眼哦。看不到的,回头你得讲给我听呀。”
“讲。”王井把手机换了个手,“从片头第一句起,一句一句讲。”
“那可长了。”她说,“你讲得完吗?”
“讲不完就分几天讲。”王井抬眼看了下墙上的钟,“反正你那边也睡不着。”
“搅得我睡不着的,是你。”她在那头轻轻哼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笑。
“好,讲给你听。”
“还有呀,吉姆。”她的声音放软,“今晚你也是观众,别光顾着忙哦。”
“嗯,当回观众。”
挂了电话,片头音乐就起来了。外公把遥控器放下,竹椅往前挪了半寸。打头露面的不是正戏,是做饮料那家的冠名,一块牌子稳稳停在屏幕角上,亮了好一会儿。
外公眯着眼瞧了瞧,把茶杯端起来,又轻轻放下。今晚王井手里没有对讲机,跟前没有监视器,桌上一盘瓜子,跟谁家的客厅都一样。屏幕里头一个镜头过的时候,他下意识想喊一声“过了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头一集插广告的工夫,他出了院门,在巷子里站了站。棚里的片子他看过太多遍,这回收进眼里的,是一圈认不得的脸。
胡同口的小卖部早把柜台上的电视搬到了门口,底下垫着一摞汽水瓶,屏幕前站了一圈人,来晚的蹲在马路牙子上;有端着饭碗出来的,一看就走不动了,蹲在人堆外圈扒两口饭,眼睛不离屏幕。
有人搬了自家的小马扎占住前排。有小孩被大人架在肩膀上,两只手抓着大人的头发,也不嫌疼。老板趁着广告,先把音量拧到了顶,嘟囔一句:
“那支洗衣粉的戏,开演了。”
“老板,今儿个怎么不摆彩票了呀?”蹲在马路牙子上的后生仰头问了一句。
“摆什么彩票。”老板拿抹布在柜台上擦,“这两天摆这出戏,比彩票来人。”
“那您图什么呀?”
“图个热闹呗。”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甩,“一屋子人陪我站着看电视,你还问我图什么。”
没人接这个话茬,一圈眼睛全盯着屏幕里那点光。后头有挤不进来的,踮着脚伸长了脖子,也没人让一让。汽水开瓶那一声脆响,前头的人齐刷刷回过头,开瓶的赶紧把瓶口捂住了。
上回开机,锣吊高了半米,人得垫着木箱才够得着;那面锣早收进了库房,这回没人再敲它了。戏在人家的客厅里,自己响。
他在人堆外头站了一会儿,广告没完就往回走,巷子里不知谁家的窗户漏出一阵笑,把电风扇的嗡嗡声都盖了过去。头一集的下半段,他挨着外公接着看。两集放完,片尾曲起来,外公没动地方,连字幕都一格一格看净了,才按遥控器。
“字幕也是人做的,得看完呀。”他说。
王井给他续了热水:“明晚还是这个点。”
“嗯。”外公把瓜子皮拢到一处,“明晚,还坐这儿。”
那半个晚上,胡同里出奇地静,一扇一扇亮着的窗里,放的都是同一出戏。
窗里的光一格一格亮着,谁家的风扇转得慢,影子就在墙上一晃一晃,胡同里静得能听见隔壁院里磕瓜子的响,间或有人咳嗽一声,又没了下文。
戏里的锣鼓从这一家传到那一家,声音叠在一起,听着倒像半条街在合看一台。
小卖部门口那台电视一直开到散场,老板把最后两只板凳收进屋,又把屏幕擦了,说明天还得用,站着看的人这才慢慢散开,各自回家,路上没谁说话,脚步声一前一后。
稿子他改过三遍,动笔的批注只有四个字:砍就是砍。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他把该骂的地方,先都在剪辑台上剪掉了。
夜再深一点,手机响了一声,发行值班的转来一句准话,短得不能再短:“检看没毛病,播得稳。”数还没到,他也不催。
播出的带子照单子走,翻录几盘都是有数的,多一盘出不了库房。
玛琪的电报从港岛到得也晚,还是那么短:排播的口子顺了,落在暑期,细目随后到纸。
正想把灯熄了,短讯又进来,珍黎的:“头一晚,替你数了数。一条街的灯都亮着。井井。”
他回过去:“数得准呀。馄饨给我留一碗。”
第二天清早,巷口的早点摊上,豆浆锅冒着白汽,人端着碗站了一排,嘴里说的全是昨晚那两集。
摊子从五点半就支上了,一屉一屉的包子往外端,白汽把整条巷口都罩住,有人端着碗站着吃,有人把碗搁在墙头上,一边吹一边说戏,说到热闹处,筷子在半空里比划,也不怕凉。
有人打听里头那几个生面孔是哪儿来的,有人问今晚几点开演,还有人问片头那支曲子叫什么名儿。问来问去,没一句埋怨。有赶着上班的,走出几步又站住,回头多听两句才肯走。
“那几个人是哪儿挑的呀?”排在前头的一个后生端着碗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摊主一边舀豆浆一边摇头,“横竖不是电视上常见的那几张脸。”
“片头那支曲子呢?哪儿能买着?”
“问了三个人了,谁也说不上来。”摊主把碗递过去,“你要是知道了,回头告我一声。”
“我本是来挑刺的。”一位大爷把碗一搁,“两集看下来,没挑着呀。”
“那您明晚接着挑呗。”旁边人接了话。
“挑什么挑。”大爷摆摆手,“到点我还得看呢。”
上午,周萍蓉的电话追过来,语速比平时快半格:“老板,点位明晚才出呀。报纸那边只留一句话的位置,一个字都不多给呀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个新鲜事。”她在那头顿了顿,“台里比咱们还上心,都落成纸啦。回头传给你看呀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先不说呀。”她笑,“省得我传岔了。”
“你这是拿我当观众吊着呢。”
“吊着呢呀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好戏都得等,这话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他没再追问。数的事他不急。这一世他先看戏,等着数自己走过来。
第二晚过去,小卖部门口又添了两只小板凳;凳子还是不够坐,有人把倒扣的木箱翻过来垫在身下,汽水卖空了一箱半。街面上问的话更多了,问人的,问戏的,问那支曲子什么时候能听全的。数还没到手,他先收着的,全是这些话。
第三天夜里,传真机响了。纸一页一页吐出来,不长,是发行那边连夜传的。
头一行是数:首集点位十二点六,份额三成半往上。
第二行是周萍蓉附上的一笔,字写得快:台里说,明晚起后头那档节目挪后半格。
他把前两行看了两遍,指头在纸上停了停。纸的最下头,还坠着一行小字,像是值班的人顺手添的:传达室门口的信袋,摆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