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刚过，海面稳得像一块摊开的布。船是轻装快船，吃水浅，从马尼拉那头包过来的，跑起来只颠着一个很小的弧，咸风一股一股地往领子里钻。
四下里没有别的船，浪花翻起来是净的，水色深得发沉。出港的时候天没亮透，码头上的鱼市刚开张，筐里的鱼一身银光。
甲板上除了船工，就玛琪、一个管电的老师傅、一个管图纸的小伙子，再就是他自己。图纸收在防水袋里，小伙子一路抱在怀里，浪花溅上来，他就侧过身去挡。
小伙子有点晕船，老师傅塞给他一张灯位图：“数灯位，数到九十九就不晕了。”
小伙子扶着船舷，脸白了一层，还是问：“玛琪姐，九十九处灯，都记在一张图上，你记不烦吗？”玛琪从本子上抬眼：“灯位是死的，人眼是活的。到了岛上数一遍，就轻了。”
“要是一处不亮呢？”小伙子又问。
“那就记一处。”她把笔帽按上，“账上先记下，回头才有人去换。不记，它就一直是黑的。”
玛琪坐在船尾对账，这一趟要核的东西她排了顺序：尾款、验收单、钥匙、灯。
蝴蝶岛的尾款已经清了，票据压在头一格抽屉里；从马尼拉签下它那天算起，五年，石头缝里长出了一座院子。园子的账也报得简短：芒果和莲雾都扎住根了，花匠说岛上的土认生，头一茬先种好活的。
“花呢？”
“花后头添。好活的先上，名贵的等土熟。”
“岛这一页，到这儿就齐了。”玛琪把本子合上。
“账齐了，”他说，“人还没齐呢。”
玛琪想了想：“人不在账里，人得上单子。”
先看见的是一角新屋顶，瓦色还新，在日头底下反着一层浅光。近了，才看见码头、石阶，和岸线后头那片亮白的新填地。
上了岸，两个人先接图纸再搬行李；他空着手走在最前头，鞋底踩上新铺的碎石，咯吱一声。码头边还系着一条小木船，桨横在船帮上，是岛上自己备的。
石阶是新凿的，边角还毛着，一级一级走上去，海风跟在身后，把衣角掀起来。岸上没有别人，浪拍着礁石，一声，又一声。
主屋的木味还没散，推门进去，是一股新木头被海风催出来的香气。几间屋的门窗都开了一道缝透气，风从这头穿到那头，把窗帘吹起来一下，又放下。
屋子还没迎过人，处处都是头一回用的样子：门轴顺，窗闩紧，墙角的木架一格一格，等着放东西。
院子里的新土拍得平平整整，连个脚印都没有；门楣上压着一小块红纸，是上梁那天贴的，谁也没揭。
“揭不揭？”老师傅在边上站定。
“先留着吧。”
玛琪问：“上梁那天，来的都是谁？”
“工匠师傅们自己来的，没请外人。”老师傅说，“按老例，上梁头一句吉利话，得是干活的人说，主家不开口。”
“那主家做什么？”玛琪问。
“主家就管一件事，”老师傅笑了笑，“把饭备足。”
风一吹，那角红纸轻轻翘了一下，又贴回去。
老师傅仰着头看了那角红纸一会儿，慢慢说：“上梁的日子贴的，讲究个稳当。”玛琪问：“揭了有什么说道吗？”老师傅摇头：“揭早了，屋里就少一口气。留着，等头一回坐满人，再揭也不迟。”
灶间门口摆着一口新水缸，木盖扣着，缝里透着点凉气。灶台砌得比图纸宽出一指，做饭的师傅提过一句：往后开席，锅要大。他伸手在灶台上比了比：“留着，开席的时候用得着。”
米缸面缸都空着，等着办席那天再满。
绕到屋后，放映厅是黑匣子一间。门一推开，光跟进来一条；幕布挂好了，座席一排排码得整齐，后墙留着一方放映窗口，正对着幕布中心。
放映窗口后头留了放机器的隔间，线也铺好了，机器一到就能转。幕布上还带着出厂的那点浆味，他走到最近的一把椅背前按了按，回了一声闷响，像这屋子在等谁先开口。
他没去数座席，这个数不着急，等坐满了再数。他拍了拍墙，声音发闷，隔音做得厚。幕布边上坠着配重，风从门缝里过一趟，幕布只动了一角，又稳住了。
老师傅站在放映窗口后头，敲了敲那面墙，问：“机器一响，这墙压得住吗？”他说：“压得住，才敢把这屋子搁在海边。”老师傅又看了一眼那方窗口：“窗口正对着幕布中心，一点没偏。”他说：“算过的。”老师傅就不再问了，把手从墙上收回来，拍了拍掌上的灰。
眼前这一间，幕布挂得端端正正，位置多到得请人来坐。
再往后，水面平得像另一块幕布，新填出来的地基贴着水沿，放映厅就立在那片新土上。当初在账上记下的一笔，如今落地成一间能开灯关灯的屋子。
下午剩下的时光都花在灯上。老师傅按图纸报数：九十九处灯位，一处不多，一处不少。
报完，两个人抬梯子拧灯泡，一处一处点过去，亮一处，玛琪打一个钩；一页钩满，日头偏西了。灯用的都是老式样，铜座子，坏一处换一处，往后几十年都有得配。
院里的灯是暖黄的，码头那边配了白的，照路。
暮色下来，岛上先暗成一块。白墙变成灰的，树影贴在墙上，一动不动。老师傅先去合闸，手快，一把推过了头，满院的灯先闪了一下，亮到一半又在他的手底下退回去。
他自己先笑了：“试灯嘛，亮出来才算数。”
“那就按顺序来。”
老师傅把闸按回原位，从院口起头，一处一处往下点：码头那头先醒，接着是石阶、树下、回廊，光顺着院子往里走，把暮色一路顶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