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夸这院子比戏里搭的景还实在。外公从灯底下一步一步走过来,摆了摆手:“搭的景哪有这个实在。灯比戏亮。”满院的人都笑了。
思妍也跟着乐,其实没太听懂。王馨笑得最响:“外公,这句您得跟制片说。能省一笔打灯的钱呢。”外公哼了一声:“省什么省。灯亮着,是给回家的人看的嘛。”
宴前还有段空当,外公认了桩心事,要去镇上的市街走一走。码头街上午正热闹,白墙旅宿一溜,灯塔底下卖椰子的小摊排成排,游人一船一船地进港。
外公认得出自家岛的果子和鱼,一样买了一兜;付钱时摊主说什么也不肯收,说镇上的规矩,岛里人吃果不要钱。外公把钱压在秤盘底下走了,走出老远还在念叨,规矩是好规矩,可不能占人便宜。
追上来的摊主把钱塞回他手里:“老爷子,真不能收。镇上定的规矩,我们照着办。”
“规矩我认。”外公又把钱推回去,“钱你也得收,不然我这兜果子拎着不踏实。”
摊主没法子,收了半价,说这半价卖的不是果子,是陪老爷子说半句话的工夫。外公这才笑了,说这半句值。
王馨一路举着相机拍个不停,说回京城要洗出来摆一排,给胡同里的人都开开眼。
开席前,玛琪递过来一页纸,压在他手边:“王先生,就一页。”
四板块平安,送审的戏在途,暑期的事排着队。一页纸两行字,别的都干净。他看完把纸压在桌角,海风翻了两下没翻动,他也就不管了。
岛上的头一场家宴,桌上一锅汤一尾鱼一盘虾,外加几样海边的新鲜菜,灯影在桌布上慢慢晃。王秋雁捎了几句京城的家常,说胡同口那棵老树今年长得格外旺。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满桌的人坐定了,齐刷刷等他先动第一筷。他拿起筷子先给外公夹了一筷子鱼,又给思妍挑了块没刺的。
外公说:“井儿,你也吃。满桌人就等你这一筷子呢。”
汤是珍黎定的两道里的头一道。她起身给他添了一碗,粗瓷碗温温热热的,放在手边,不问戏,不问档期,只说:“船上吹了风,趁热喝呀。”他说好,低头喝了半碗。
她笑了一下:“好就多喝一碗。反正炖了一大锅呢。”王馨隔着桌子说:“这汤还没上岛就香了一路。我都惦记一下午啦。”珍黎只笑,不接话。
酒是纳帕自家的头一批,起窖才两个月,瓶身上连标都没贴,玛琪用铅笔写了日子。外公倒了一盅,抿了一口,把盅搁下,又倒了一盅:“这个酒,存得住。”
王井问:“这个酒,您给几分?”
“不给分。”外公又抿一口,“酒不分好坏,分场合。今天这个场合,它是满分的。”
“那下回呢?”
“下回再说下回。”外公把盅一放,“酒放着,日子还长。”
王馨在那头接话:“哥,你那牧场什么时候也带我们去呀?思妍还没骑过马呢。”
“等她再长两岁。”王井给外公把盅续上,“马都得先挑老实的。”
玛琪在本子的空页上记了一笔:牧场,待选,老实的马先相两匹。思妍扒着桌角问记的什么,她把本子一合:“记一笔账,跟你有关,跟马也有关。”思妍哦了一声,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,接着去扒她的虾仁。
外公放下碗,慢悠悠地说:“六月十六,这个日子好。往后啊,每年都照着这天办。”王馨头一个响应:“那得外公的记性一直好呀。”外公瞪她一眼:“我记性好得很呢。”
王秋雁在旁边提了一句:“老爷子,那明年的单子,我这就记下来?”
“记。”外公把手往桌上一按,“人还是这些人,灯还是这些灯,少一个都不算。”
珍黎低头笑了一下,说那她明年还报两道汤。外公听见了,补一句:“汤归你,酒归我。”
饭后他又去闸箱边站了站,回来说了一句:“灯好着呢。今晚谁也别碰。”
饭后的院子不急着撤席。日头一落,海面先暗,院子后暗,那些早亮了的灯一盏一盏显出来,从门廊一路排到院口。
王馨带着思妍去岸边捡了两枚贝壳,回来时思妍鞋里全是沙,在门口磕干净了才进屋。
贝壳捡完,厨房把炭盆挪到了滩上,烤的肉是白天木箱里的牛柳,切成厚片,只撒盐和黑胡椒。灯笼从栈桥一路点到水边,退潮的湿沙上摆了一排矮凳。
外公尝了一口,说洋人的吃法生猛,说完又伸筷子夹了第二块。王馨就着炭火烤了两片面包,说这一顿比正席还香,海风不要钱,灯也是自家的。
烤盘边上围了一圈人,思妍拿手套当枕头,躺在矮凳上看星星,看着看着睡着了,末了是玛琪抱回屋的,手套都没来得及摘。
天黑人静,院里的灯比傍晚更亮。碗盘撤下去,玛琪把外公那摞带子抱进放映厅。头一场放什么,外公早就定了,放映厅门口的小黑板上就一行字:头一场,《还珠3》。
布包拆开,带子一盘一盘码在桌上,标签是外公自己的字,一笔一画。一套带子存了大半年,边角都放磨了。
外公早有过交代:“看戏得从片头看起。跳过去的都不算数呢。”
灯一暗,放映厅里坐得满满当当,没人说话。看的是自家的戏,幕布上好些面孔,平日里在港岛总部的走廊都打过照面。
有一场是范小胖的戏,他刚露脸,还没开口,屋里就先笑倒了一半。外公坐得最直,笑到一半又板住脸,怕人看见。
思妍凑到玛琪耳边,压着嗓子问:“妈妈,外公为什么笑一半呀?”
“怕人看见他笑。”
“笑有什么好怕的?”
“他平日里板着脸,这一笑,就不像他了。”玛琪说,“可他还是想笑。”
思妍想了想,说:“那我不告诉他。”
玛琪摸了摸她的头:“嗯,不说。”
这一屋子的戏每一段都是自家拍的,谁也没舍得跳。
字幕走完,幕布上停着最后一场夜戏,窗子里一盏灯亮着,人没露面。思妍指着那盏灯,小声说:“看,灯亮着,别人就知道家里有人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,玛琪没接话,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散了场,外公先回屋歇下,思妍犯困被玛琪轻轻抱走。玛琪进屋前在本子上添了一行,就四个字:人齐灯亮。
院里的人声一点点收拢,灯还亮着,海风把夜里的凉气送到廊下,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岸边。放映厅的灯又暗了一格,没散的几个人坐下来,谁也没问放的是什么。
王井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一盘小带子,亲手塞进机器,机器亮起红灯,转出轻轻的嗡声。
带子没有声音,画面也简单,一面白墙,一张近景的脸。放映窗口的一束光落下来,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,不躲,也不笑。屏幕上那双眼睛看过来,屋里静了两秒。
玛琪坐在暗处,先开了口:“王先生,这是试镜的带子?”
“是。”
“这么多人,就留了这一盘?”
“就这一盘。”他说,“眼睛不用挑,挑的是它看不看人。”
“那它看人了没有?”
他没答,只把机器上的红灯按灭。屋里静下去,谁也没再问,只剩机器停转之后那点余响。
王井说:“暑假之后,开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