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小院的灯亮得比哪天都早;玻璃擦过,透着亮。窗花是新剪的,红纸,王馨一张一张往玻璃上贴,手掌抹平;门上那个“福”字,外公说他自己来,端着小板凳站上去,贴得端端正正。
下来退两步一看,字是倒的。外公端着水碗立在门口,端详了半天,说:“倒着好。”王馨嘴动了动,到底没敢接话。
“外公,倒着,怎么就好了呀?”过了半天,她还是问了。
“倒就是到。人到了,福就到了。你要正着贴,那福还得慢慢走过来。”外公用袖子把门框上的浮尘擦了擦。
“那明年还倒着贴?”
“倒着贴。一年比一年倒得正。”外公端着碗转身。
“外公,您,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呀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“去年说的跟今年说的,能一样吗?去年是盼,今年是信。”外公用筷子点了点她。
去年那个“福”字,也是这么贴倒的,外公也是这么说的。
厨房里的锅气一蓬蓬往外冒,掀开锅盖就是一团白汽,玻璃上洇起一层雾。外公在灶前站了一下午,袖口挽得老高;灶上那口锅,是这一顿的主心骨,火候他一步没离开。
年夜饭的桌子摆开,菜不多,都是家常的:一条鱼,一碗炖肉,一盘炸丸子,几样腌好的小菜;正中间那口锅端上来,还在咕嘟。三个人的碗筷摆好,不空也不满。
“年字好,人在,就好。”他给外公斟了半盅酒,外公抿了一口,把筷子在桌上按了按,说。
“这锅汤,您调了多少回火?”他看着锅里那口汤问。
“没数。汤这东西,火大了急,火小了老,就那么一小段正好。”外公用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。
“一小段,是多长?”
“看它自己什么时候香。你现在还不知道。等你手里的东西做多了,一闻就知道。”外公把盖子盖上。
说完往他碗里夹菜,一筷子压一筷子,堆成个小丘。电视开着,里头的晚会一段段过,几个人看一会儿,说一会儿,谁也没嫌它吵。
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还是这台电视,桌子边摆着三双筷子。
饺子是晚会散场前包的。王馨包的馅大,肚子撑得圆;外公包得小,一个是一个,捏得挺。包到一半,外公从碟子里拣出一粒花生米,裹进一个饺子里,随手捏了个记号,说:“谁吃着,谁有彩头。”
出锅的时候,那只饺子正落在王馨碗边;她一口咬下去,咯噔一下,捂着脸直跳。外公问她咬着啥了,她把花生米吐在手心里,举得高高的,拍手直乐。外公说:“馋人有馋福。”
王馨蘸着醋把花生米又咽回去,说得吃到肚里才算数。
“就一颗呀?”她意犹未尽,翻着碗底找。
“一颗。多了就不叫彩头了,叫添乱。”外公把剩下的饺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那您怎么不吃一个?”
“我这份呀。我这份就是看你们吃。”外公夹了一个小饺子,慢慢嚼完。
“那明年还包这个馅儿?”王馨问。
“包。年年都包。人在,桌子就摆得开;桌子摆得开,年就过得成。”外公把醋碟往中间推了推。
年过得快。初一初二走一走,初五的炮仗放完,院子就静回来了。账也到时候了。
王秋雁拎着蓝布包进院,把一年的账拢到桌上:数目念过一遍,条子按着日子理好,拿细绳一扎,贴上封条,抹得平平整整,封好的匣子归进柜里。
“老板,账清了,灯也照挂。”她报账历来不多话,封完只说一句。
他应了一声,看了看檐下那盏灯,说:“挂着吧,出了年再摘。”
动身的日子定下来:出了十五,十六走。头天夜里,他把箱子最后理了一遍,那套礼服用不着带,那边会备;先塞两件衬衣,一双擦好的皮鞋,剩下的到了再说。
拉链走一趟,锁扣扳一合,箱子立在门边,提手朝外;下一程的票,压在箱子夹层里。外公进屋转了一圈,没动它,把提手往里扶了扶,摆正了才出去。
第二天清早,天是晴的。他拎着箱子出门,外公送到门口,扶着门框站了站,临了捎了一句:“开春的戏,好好拍。”王馨在后头喊:“哥,到了打电话!”他回头摆了摆手,出了巷子。
走到巷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门还开着,外公还站在那儿没动;他抬了抬手,门里头也抬了抬手,这才转身走了。
“出远门呀?”巷口修鞋的师傅正收摊,抬头看了他一眼,问了句。
“出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三月里。”他说,“三月里的事办完,就回。”
从京城先到港岛,停了一夜。
车到的时候,总部那头有人隔着车窗把一沓纸递进来,理得整整齐齐:在洛杉矶的流程、地址、礼服店的单子,都钉在里头;最上头压着一张小条,还是唐娜的笔迹,四个字:“照单执行。”
他借着车里的灯逐页翻过去,折好,压在酒店床头的电话机旁。
夜里,下头街面也挂着灯笼,红的,亮法跟京城不一样;他看了两眼,把窗帘拉上了。
第二天接着飞,越洋。落地出了关,接机的人群里,唐娜站得笔直,一眼就见着了;她迎上来,话照旧短,步子照旧快,手里一叠单子。她不说客气话。
“车在外头。路上把单子过一遍。”抽了最上头一张递给他。
“单子我看过了。”他接过纸,“这一趟,不用你多费心。”
“费心是应该的。不过你说这一句,我就少费一半。剩下的那一半是规矩,省不了。”唐娜把车门拉开。
出门上了车,风是干的,日头比京城足;路边的牌子他一块块看过去,看得认真。
剧院里正在试灯。灯从台口往台上打,逐盏亮起来,光柱里连灰都看得见;台底下是暗的,暗得能装下几百号人。
她在台上试走位,走了两遍:从左边进,停在光窝里,再往右挪半步。看见他从侧门进来。
“来了呀。”她只说了一句。
就接着走自己的位子,没停,也没招手。
他自己找了个后排的座坐下,把单子摊在膝盖上,一条条对着台上看。台口打灯的师傅走过来,低声问:“台上走的那位,是您要等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看灯的。”
“灯有什么看的呀。”师傅笑。
“灯不看,人可就看不准了。”他把单子折起来,眼睛还留在台上。
彩排的人来来往往:搬景片的,调灯位的,举着单子对钟点的;从他跟前过,谁也不多看谁一眼。那边的规矩就是这样:台上归台上,幕后归幕后,眼睛各看各的。
他找个后排的座坐下,帽子搁在膝盖上,把一遍走台从头看到尾;这一世他进来,先看的是灯。
礼服挂在试装间里,两件,一盏顶灯底下。一件亮,缎面的,灯一照,光泽顺着肩线往下滑;一件深,站在那儿,不吭声。
“哪一件?”她在两件之间站定,回头问他。
他说:“第二件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灯底下,不抢。”
“行。”她听完,把第二件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笑了,说声。
“你自己心里那件是哪件?”他问。
“我原来挑的是那件亮的。可你一说灯底下不抢,我就改了。”她指了指缎面那件。
“改得对。”
“怎么就对呀?你总得给我个道理。”她偏着头看他。
“道理就是,明天台上只有一束灯。”他说,“那束灯照的是你,不是衣裳。”
旁边的人上前把衣服取下来,她往身上一比,镜子里光落在深色的面上,不刺眼,也压得住。他看了一眼镜框里那片光,把眼睛挪开,去翻门边桌上那叠单子。
夜里,她到了他的住处,手里拎着两只橙子。
橙子搁在桌上,她坐下来,把第二天的事一桩桩数给他听:几点钟的车,从哪个门进,正门边那条侧廊怎么走,票在左手边第三个信封里,散了场跟着人流出,别等,车在拐角。
“记住了。”她数得慢,一条条,像在排戏。他听着,逐条跟着过,末了说。
“真记住了呀?”她不太信。
“你排了三天的事,我听三分钟就记住。”他说,“是你讲得好,不是我记得快。”
“瞎说。是你本来就肯听。”她笑了一下,把桌上的橙子挪近了些。
“这句说得像你排的台词。”他剥着橙子说。
“本来就是台词呀。角色说的话,是自己挑的;我挑这一句,再真不过了。”她接过一瓣,慢慢吃。
“你坐第三排右边。我往下看,能看见的地方。”数完,她起身往门口去,到了门边又回头,说。
他把橙子剥了一只,皮褪下来,摊在桌上;一半递她,一半自己留着。她站着吃,吃了两瓣,把剩下的拿纸包起来,说留着明天。屋里安静,窗外有车过去,又静下来。
走的时候,在门口,她踮了下脚,在他下巴上碰了碰,碰得很轻,像给明天盖了个章。门合上了。她走后,桌上剩着半只橙子皮,卷成一个小小的碗。
他把那半只橙子皮端起来看了看,没舍得扔,搁在窗台上晾着。屋里静下来,心里那点热,还没散。
明天,全世界的灯,都亮给台上那一块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