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底的朔方,寒风依旧凛冽,但日头已渐渐有了些暖意。大河上的冰层依然结实,冰面泛着青白的光,偶尔传来一两声冰裂的闷响,像是冬天在低声叹息。
临戎城外的旷野上,一队长长的队伍正缓缓行来。队伍前面是两百余名汉兵,甲胄不全,旗子耷拉着,被风吹得啪啪响。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人群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拖着沉重的脚步,踩在残雪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再往后是牛车、驴车,车上堆着简陋的行李和几口大箱子。
吕布带着李肃、宋宪等人站在城门口,眯着眼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。
“来了。”宋宪说。
吕布点了点头。
队伍在城门前停下。为首一将翻身下马,约莫二十四五岁,身材魁梧,方脸膛,浓眉大眼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,腰间挎着刀。他大步走到吕布面前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某魏越,奉命押送刑徒、募民前来!计刑徒八百人,募民五百户,工匠二十户。随行物资:铁铠一百领、环首刀五百、弓弩一百张、箭矢.....。另所部二百人,亦奉令划归都尉府统辖!”
李肃已经走到牛车旁,掀开盖在箱子上的草帘,翻看了一下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走回来,压低声音对吕布说:“都尉,就这些?铁铠才一百领?盾、矛、马甲,一样没有?钱粮呢?连种子都没有?”
他转向魏越,质问:“朝廷就拨了这么点东西?”
魏越嘴唇动了动,深吸一口气,抱拳道:“这位大人,某只是奉命押送,其余内情确实不知。临行前,上头只说刑徒、募民还有第二批,还在安排中。”
李肃还要再说,吕布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你叫魏越?”吕布看着那青年,语气平淡。
“是。”
“现任何职?”
“某现任屯长,秩比两百石。”魏越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原本押送队伍应由军候统领,但临行前军候称病请辞,所以由某领队。”
吕布闻言,嘴角微微勾起,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:“军候请辞?那你怎么敢来?这朔方苦寒,可不是什么好差事。”
魏越声音沉稳:“军令难违,某不敢推辞。”
吕布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敢来的,都是好汉子。一路辛苦,先下去休息吧。宋宪,你带人接收,刑徒单独编营,募民按户安置,工匠单独安排,务必让他们尽快安顿下来。”
“诺。”宋宪拱手,转身去招呼人手。
李肃也跟上去,开始清点物资、登记造册。魏越带来的两百汉兵,被亲兵领去营中安置。
吕布又看了一眼那些刑徒和募民。刑徒们戴着木枷,脚上拴着铁链,一个个面有菜色,眼神麻木。募民们稍好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儿去,拖家带口,孩子哭,大人低着头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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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堂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吕布坐在主位,宋宪和李肃坐在两侧,面前摊着竹简,笔墨摆在一旁。
“现在马上二月了,”吕布开口,“大河还没解冻,得抓紧时间。张猛那边,西部六百多人,加上四千多家属,全迁来临戎。屠巾万的家属,再拆一千人过来。高顺的中军、侯成的前部,也要召回来。”
宋宪抬起头,面露犹豫:“都尉,高阙塞和鸡鹿塞怎么办?”
吕布摆摆手:“库战后部三百人,带着家属去屠申泽放牧,兼守鸡鹿塞。豆六斤右部五百人,带着家属去屠巾营地放牧,兼守高阙塞。两边各带家属,先这样安排。”
李肃停笔,抬头问:“都尉,那批刑徒怎么安排?八百人,可不少。”
“先编队,别让他们闲着。”吕布想了想,“开春后修城、垦荒,都要人手。刑徒里肯干的,给饭吃,给衣穿,干得好的,可以免刑。”
李肃点头,记下了。
吕布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——多打造船只,多备铁锚、铁链。等大河化冻,我要在大河和南河各建一座浮桥。东西两岸往来,不能总等着冬天跑冰。羊皮筏子不经事。”
宋宪愣了愣:“浮桥?那得多少材料?”
“所以要提前准备。”吕布看了他一眼,“春夏之后,牛羊要赶到屠申泽和后套平原放牧,没桥不行。春耕开垦的事也要做起来,募民来了,要分土地,给种子。这些,你都得给我理清楚。”
宋宪苦笑了一下,抱拳道:“都尉放心,我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吕布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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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十,第二批刑徒和募民也到了。
这一批只有五百刑徒,三百户募民,押送的兵更少,只有百人,领队的是个屯长。李肃照例清点物资,依旧没什么像样的东西,只有几十口釜、几百把锄头镰刀,聊胜于无。
吕布没有亲自去接,只让宋宪安排人接收,把人分到各处营地。刑徒们被编入劳作队,募民们分到了城西的窝棚区,暂时挤着住。
“种子不够。”宋宪回来汇报,脸色不太好看,“粮食够吃,我们肉食也不缺,但是种子....”
吕布果断道:“赶紧安排人去九原买,哪里有就去哪里买。”
宋宪张了张嘴,点头下去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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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五,临戎城外忽然传来快马急报。
阿骨遣人星夜赶来:“匈奴单于庭遣人送来部民一千落,共计五千余口,称是给兰居次的嫁妆,现已过大城寨,正向临戎而来!”
吕布猛地站起来,眼睛一亮:“兰的嫁妆?”
“是。带队的是于夫罗,匈奴单于之子。”
吕布大步走出帐外,让人去叫兰。
兰来得很快,脸上带着疑惑:“夫君,什么事?”
吕布握住她的手,笑道:“你大兄来了。单于送了一千落匈奴人,给你做嫁妆。”
兰先是一愣,随即眼眶红了,声音有些发颤:“大兄……来了?”
“走,我们去接一下。”吕布拉着她往外走,一边吩咐亲兵备马。
黑炭早就备好了,吕布翻身上马,兰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,跟在旁边。张猛不在,亲兵队由一名队率带着,六十余人随行。
一路向东,雪原茫茫,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。
走了约莫一天,前方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。黑压压的人群,绵延数里,男女老少,拖家带口,赶着牛羊,驮着帐篷,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。队伍前面,是一队骑马的匈奴武士,约有百余人,甲胄简陋,但人人佩刀挎弓,目光锐利。
为首一人,十七八岁上下,身材高大,剑眉星目,面容棱角分明,唇边只生着一层细软的绒毛。穿着一件镶毛边的皮袍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骑着一匹黄骠马,正左顾右盼,看见吕布一行人过来,勒住了马。
兰一眼就认出了他,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大兄!”她策马冲过去,翻身下马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:“大兄,你怎么来了?”
于夫罗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她身边的吕布,又落回她脸上:“你嫁了人,我总要来看看,你过得怎么样。”
吕布含笑上前,抱拳行礼:“左贤王远道而来,布有失远迎。”
于夫罗也回了一礼,语气不咸不淡:“吕都尉客气了。”
一行人调转马头,往临戎方向走。队伍在后面慢慢跟着,匈奴部民们赶着牛羊,牵着骆驼,孩子们趴在马背上,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路上,兰骑马挨着于夫罗,问个不停。
“大兄,阿父呢?阿弟呢?王庭现在怎么样?我好想你们。”
于夫罗神色不太自然,避开她的目光,含糊道:“都好,都好……我们也挂念你。”
兰撅了撅嘴,假装生气:“夫君去年就送信去了,阿父闭门不纳,我还以为阿父不要我了。”
于夫罗的笑容僵了一下,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,转移话题:“此番来得迟了些,也是为了安置这些部落民众,一路迁徙不易。阿父也是费了不少心思,才凑齐这些部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王庭如今……日子并不好过,你多理解阿父一些。”
兰不说话了,低着头,眼圈又红了。
吕布骑着黑炭在旁边,一直看着那些牧民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赶着的牛羊也瘦骨嶙峋,显然不是什么富裕的部落。他心中了然——单于送来的这批人,送嫁妆是真,甩包袱也真。
他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左贤王,王庭要是有日子过不下去的牧民,可以送来朔方。只要送来,我来者不拒,都能安排。”
于夫罗转头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吕布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诚恳:“兰是我妻子,王庭就是我岳家。有什么事,随时招呼。”
于夫罗沉默片刻,微微颔首:“多谢都尉好意,若真有难处,必会派人相告。”
一行人返回临戎,路上兰一直问于夫罗,王庭的情况。
于夫罗千里迢迢来送嫁妆,吕布、兰都很是开心,自然路途愉快。
回到临戎后,吕布带着于夫罗逛了一天,然后就让兰去陪着于夫罗,兰有说不完的话,每天回来心情都好了不少。吕布带着宋宪、李肃去安排匈奴人。这是预料之外的情况,临戎这里也没准备,一时间忙得手忙脚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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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徒营地,一阵喧哗声打破了平静。一名身材高大、满脸桀骜的刑徒,正与看守的刑徒兵发生争执,眼看就要动手。
魏续闻讯赶来,皱眉喝道:“王敢,什么情况?”
王敢指着那高大刑徒,气道:“魏候,这新老刑徒好勇斗狠,闹起来了!这小子身手厉害得很,好几个人都拦不住!”
魏续上下打量那大汉,目光一挑:“你叫什么?”
大汉瞥了他一眼,声音粗犷:“某长沙临湘人,成廉。”
“成廉?”魏续搓了搓手,笑嘻嘻地走过去,“能有多厉害?我试试你。你要是能赢了我,我可以把你推荐给我姐夫。”
成廉看着魏续,面无表情:“你不是我对手。”
魏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更兴奋了:“嘿,口气不小!来,比划比划!”
他让人拿来两根木棍,扔给成廉一根。成廉接住,掂了掂,随手扔在地上。
“不用。”成廉说,“我空手就行。”
魏续也不客气,抡起木棍就劈过去。成廉侧身一让,木棍擦着他的肩膀过去。魏续收势不及,身子前倾,成廉伸手一拨,魏续整个人往前栽,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。
“再来!”魏续又冲上去。
这一次成廉没再躲,直接迎上去,左手抓住魏续的手腕一拧,右手在他胸口一推。魏续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,脚下不稳,一屁股坐在地上,木棍飞出去老远。
前后不过几息。
魏续坐在地上,愣了片刻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,走到成廉面前:“好!好!你赢了!我魏续说话算话。刑徒营现在归我管,虽然我管得少了,但安排你肯定没问题。愿不愿意当兵?”
成廉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愿意。”
魏续大喜,拉着他就往外走:“走,我带你去见我姐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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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在沃野安排匈奴人,魏续等不及,带着成廉直奔沃野。
“姐夫,”魏续拉着成廉走过来,满脸兴奋,“这人厉害!三招就把我放倒了!我想把他收到咱们军中!”
吕布看向成廉。成廉也看着他,目光平静,不卑不亢。
“成廉?”吕布问。
“是。”成廉抱拳,“长沙临湘人,因事获罪,被发配朔方。”
“犯了什么事?”
成廉沉默了一瞬,说:“杀人。帮乡人出头,一时失手......”
吕布皱了皱眉:“当兵就要守军纪,军法无情!你可明白?”
“明白!”
吕布松了松眉:“好,那先跟在我身边。等过了考察期,再安排去处。”
“诺!”成廉拱手。
“姐夫,”魏续看着成廉被亲兵带走,“我手下都没厉害人物,要不你把成廉安排到我手下?”
吕布看着魏续,缓缓说道:“靠别人,不如靠自己,云长面前你走不过一招,成廉手上你也过不了三招!手下人厉害,你自己要是不争气,谁会服你?”
吕布盯着魏续,语重心长:“你性子直、又急,做事不够稳重。你天天吵着要上战场,还不好好练,哪天有个万一——我怎么和你姐交代?”
魏续眼眶通红:“姐夫,我知道了,我一定好好练!”
吕布拍了拍魏续:“嗯,去吧!做事稳重点,别毛手毛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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