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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大雪纷飞。

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中倾泻而下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荒原上的砾石被雪覆盖,枯草被压弯,帐篷顶上积了厚厚一层。风停了,万籁俱寂,只有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。

兵卒们挤在帐篷里,裹紧皮袄,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。帐篷外,篝火燃得正旺,火光透过毡布的缝隙,在众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
吕布站在帐前,看着漫天飞雪,眉头微皱。

“都尉,雪太大了。”关羽走到他身边,“明日行军,怕是不易。”

吕布点点头:“传令下去,今夜加派人手守夜,看好俘虏和马匹。明日一早,雪停就走,不停也走。”

关羽拱手:“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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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九日,雪势渐小,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
吕布下令拔营,全军向东偏南方向行进。

临行前,他命义从斥候在马鞍旁悬挂首级。七百多颗首级——大部分是置鞬部的,百余颗是车句部的——经过简单处理,用绳子系着,挂在马鞍两侧。一匹匹战马走过,两侧摇晃着面目狰狞的头颅,胡须上挂着冰碴,嘴唇青灰,眼睛半睁半闭,说不出的瘆人。

斥候们策马在前方开路,所过之处,那些首级随着马匹的起伏左右摇摆,像是在无声地狞笑。

“都尉说了,”成廉对身边的亲兵说,“悬首行军,就是要让草原上的人知道——犯我大汉者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
吕布瞥了一眼成廉,他没说这句话,但也无伤大雅。

队伍缓缓前行,积雪覆盖了大地,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俘虏们被编在队伍中间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。前行不过三十余里,轻伤的俘虏还能走,伤重点的——走不动了,就落在后面。

吕布没有停留,只让义从拖到路边,用不了多久,就会被积雪覆盖。

俘虏们看在眼里,脸色发白。那些原本脚步踉跄的,咬咬牙加快了步伐;那些实在走不动的,绝望地看着队伍远去,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,有人瘫倒在地,任由雪花落在身上。

没有人回头。

行进三四日,沿途遇到了五六个小部落。那些牧民远远看见这支悬挂着数百颗首级的队伍,吓得魂飞魄散,赶着牛羊就往山里跑。有的连帐篷都来不及收,丢下一切仓皇逃窜。

“跑得倒快。”成廉嘟囔了一句。

吕布没有下令追击。这些小部落不值得动手,他的目标是尽快返回塞内。

但俘虏们越来越吃力了。连续数日在雪地中行军,不少人脚上磨出了血泡,有人冻伤了脚趾,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。速度越来越慢。

吕布皱眉看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分三百匹马给俘虏,轮换骑乘。”

命令传下去,俘虏们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一人步行、一人骑马,交替前行,此举虽不能彻底解除疲惫,却大大缓解了俘虏的行进压力,队伍行进的节奏也终于稳定下来,不再频频出现掉队之人。

行军速度果然快了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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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日,斥候策马飞奔而来。

“都尉!前方二十里发现一个部落,约千余口,押着牛羊马匹物资,向东南方向行进!”

吕布眉头一挑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:“东南?”

“他们有发现你们没有?”吕布问道。

斥候点头:“后面跟着部落青壮,应该已经发现了。”

吕布轻轻颔首,脸上的笑容转成冷笑:“关羽、库战,你们带着义从走一趟。他们要是跑得慢,算他们命不好。”

“诺!”

就在这时,俘虏队伍中一阵骚动。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挣扎着从人群中挤出来,跪在雪地里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
“大人!”那汉子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小人车翼,请大人给小人一个机会,小人愿为大人而战!”

吕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这人身材高大,肩宽腰圆,一看就是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。

“给他一把刀、一匹马。”吕布挥了挥手。

亲兵递上一把环首刀和一匹驮马。车翼接过刀,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。

他身后,又有数十名车句部的俘虏跪了下来,齐声喊道:“愿为大人效死!”

吕布点头:“准。”

关羽、库战领命,带着义从、车翼及那数十人,一人三马,如离弦之箭般向东南追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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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带着营兵和俘虏,加快速度向东南方向赶去。

半日功夫,大军便在雪原上疾行三十余里。

吕布赶到时,战斗已经结束。

战场上一片狼藉。鲜卑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,白雪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。帐篷被掀翻,牛羊四散奔逃,被义从们驱赶着聚拢在一起。俘虏们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瑟瑟发抖。

关羽策马迎上来,抱拳道:“都尉,杀了一百多人,跑了一百余人。俘虏一千一百余人,牛羊四千余头,马匹只收拢了二百余匹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据俘虏交代,他们是往山里去的,寻冬窝子猫冬,没想南下。”

吕布听罢,神色没有丝毫波澜,只淡淡应了一声::“嗯,不重要。”

他扫了一眼战场,目光落在那群俘虏身上。一千一百多人,加上之前的五百多俘虏,将近一千七百人。这么多人,怎么带回去?粮草够不够?

“今日就地扎营。”吕布下令,“让那些俘虏宰杀一半牛羊,取肉,补充粮草。收拢的物资全部带走。”

他看了一眼那些被杀的鲜卑人尸体,又补了一句:“那些首级,别忘记割下来。”

成廉应诺,带着人去处理了。

吕布转而看向车翼等十数人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我欣赏敢打敢拼的人。”

“你们今日表现不错,可以入我义从。库战——”

库战策马上前:“在!”

“这些人交给你,编入义从。”吕布看向车翼,“从今日起,你们就是吕部的人。好好干,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
车翼带着众人跪地磕头:“谢大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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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丢下新俘虏和一半牛羊,吕布等人再次出发。

义从们的马鞍旁,又多了一百多颗新鲜的首级。八百多颗人头挂在马匹两侧,随着马匹的起伏左右摇晃,在阳光下投下可怖的影子。

悬首行军,继续。

接下来的几天,队伍沿着来时的路线向东偏南行进。沿途但凡遇见牧民、散部,或是迁徙的小部落,远远望见这般阵仗,无不心惊胆裂,仓皇避让。

途中遇见一个四千人的部落。牧民抛下牛羊,仓皇北奔,千余骑兵吊在自家部落后面,生怕吕布等人追上去。

吕布没有下令追击。这一路之上,再无任何阻滞。

第十日,斥候来报:前方又发现一个部落,挡在前进路上,约六百余人。

“打。”吕布只说了一个字。

关羽等人领命而去。

战斗很快结束。六百人的小部落,战士不过百余人,被义从们一个冲锋就打散了。割首、收拢马匹粮草,继续行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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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风雪兼程,日行三四十里,俘虏轮换骑马,队伍虽显疲惫,却始终井然有序。

至第十五日,前方终于出现了己方斥候的身影——那是侯成自鸡鹿塞派出的接应哨骑。

斥候飞速回报:大军已近塞下,距鸡鹿塞仅剩一百五十里。

得知前路已有己方斥候开路,再无鲜卑部落窥伺之忧,吕布当即下令,加快行军速度,全力向鸡鹿塞推进。全军上下振奋精神,昼夜疾行,踏雪破冰,一路再无耽搁。

一百五十里,按现在的速度,三天能到。

已能远远看见狼山的轮廓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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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第十八日,大军终于抵达阴山北麓,进入鸡鹿塞北口谷道。

这条谷道两侧崖壁陡峭,如刀削斧劈,夹峙着一条蜿蜒向南的通路,积雪覆道,冰滑难行,最是险峻。

马蹄踏在冰面之上,不时发出打滑的声响,马群需小心翼翼行进,俘虏更是紧紧抓住马缰,生怕失足跌落崖下。

风从峡谷中灌过来,呜呜作响,像是无数人在哭泣。

大军缓缓入谷,行至傍晚时分,已深入谷中,距离鸡鹿塞南口仅剩二十里。

吕布勒马驻足。

“都尉?”关羽策马靠近。

吕布神色肃然,缓缓开口:“不急。”

他指着峡谷口的一片开阔坡地,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把所有首级,堆积起来!立旗!”

成廉领命,带着兵卒们忙碌起来。

九百多颗首级从马鞍旁解下来,一颗一颗堆在一起。先是一堆,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高,最后堆成了一座小山(算上坡地其实也就三四米高)。人头堆叠,面目狰狞,有的闭着眼,有的半睁着,有的张着嘴,像是在无声地呐喊。

月光照在首级堆上,惨白惨白的,说不出的诡异。

吕布骑在黑炭上,看着那座首级堆,一言不发。

关羽站在他身边,也没有说话。

身后的队伍无人出声。

峡谷里的风呜呜地吹着,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。

过了很久,吕布拨转马头,声音平静:“连夜过塞。”

队伍鱼贯而行,从首级堆旁经过。兵卒们沉默不语,俘虏们脸色发白,有人低着头不敢看,有人忍不住看了一眼,又赶紧转过头去。

鸡鹿塞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。塞门敞开着,侯成带着左军的兵卒在门口迎接。

“都尉!”侯成抱拳,脸上带着笑,“可算回来了!”

吕布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策马穿过塞门,朝屠申泽的方向去了。

身后,九百多颗首级堆在峡谷口,在月光下无声地注视着这支归来的队伍。

那是给草原的警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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