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三,天还没亮,北河东岸的营地里便已忙碌起来。
帐篷一顶顶拆下来,叠好,驮上马背。釜碗瓢盆装进麻袋,捆在牛车上。兵卒们哈着白气,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装。篝火已熄得差不多,釜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最后的早饭香气在寒风中飘散。
吕布站在营地东侧的高坡上,看着眼前这片冰封的北假之地。远处的阴山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,灰蒙蒙的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近处的冰原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河、哪里是岸。
“都尉,烽燧已经安排好了。”马六走到他身边,拱手道,“在北假各处山峰设了五处烽燧,每处五人,十日一换。斥候每日前出五十里巡逻,有情况飞马急报。”
吕布点点头:“让留守的义从盯紧点,别让鲜卑人摸过来。”
马六应诺。
用过早饭后,吕布看着营地中的队伍,沉声道:“传令——撤营,回河中。”
号角声响起,低沉而悠长。队伍缓缓向西开拔,沿着来时的路,朝河中牧场方向行去。
北风呼啸,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队伍拉得很长,前面已经看不见人影,后面还在收拾营地。
十六日,傍晚时分,河中牧场的营帐终于出现在视野中。
---
十七日,在河中牧场休整一日。
营地里,兵卒们卸甲解鞍,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火,说笑着出塞时的惊险。
吕布把众将召到中军大帐,开始分派任务。
他看向高顺,语气沉稳:“伯平,你领营兵暂时屯驻河中。等大河解冻,冰面不再坚固,再回临戎。北假那边虽然撤了,但鲜卑人的动向还要盯着。”
高顺大声领命:“诺。”
吕布看向阿骨:“阿骨,你带属国骑回盐泽。回盐泽后,告诉李肃,让他把那些俘虏青壮带回来。明年春耕要开始了,人手要提前准备。”
阿骨拱手:“诺。”
---
十九日,吕布带着关羽、成廉等亲兵,以及屠巾万等左军千户的义从,风尘仆仆地回到临戎。
稍作休整,吕布便招来宋宪、张既、库战、屠巾万、关羽、成廉等人议事。
都尉府的正堂里,炭火烧得旺。吕布坐在主位,宋宪、张既、库战、屠巾万分坐两侧,关羽、成廉坐在最后。
吕布端起碗喝了口水,开口问道:“南下带回来的投附、俘虏,都怎么安排的?”
宋宪站起来,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,展开,念道:“南下带回来一万三千余口,五千算投附,八千是俘虏。投附安置在临戎城南的营地里。俘虏青壮、老弱妇孺已经分开安置,编入俘虏营。”
吕布点点头,目光转向屠巾万和库战,语气变得郑重:“我准备新设前军千户,库战,你任千户;新设后军千户,屠巾万,你任千户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思索着补充道:“人员从新附部落、表现尚好的刑徒、俘虏青壮中挑。还有出塞带回的五百青壮,也一并拨给你们。从你们现在带的义从里,挑些老兵去当屯长、队率、什长。开年后,也会安排到河中屯驻、放牧。你们要早点准备,不要到时候手忙脚乱。”
库战和屠巾万对视一眼,眼中皆是欣喜。
库战起身拱手,声音洪亮:“都尉放心,属下定不负所托!”
屠巾万也跟着,声音沉稳:“属下必尽心竭力!”
吕布看了屠巾万一眼,语气缓了缓:“库战是朝廷封的候官,秩六百石。我现在不想交买官钱,你不要心里有想法。”
屠巾万连忙躬身,抱拳道:“大人,属下是吕部义从千户,只认大人!”
张既在旁边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吕布又看向宋宪:“当了义从的俘虏,他们的家属要挑出来,全部赦免,重新编入家属营。你要安排好,别让人有后顾之忧。”
宋宪领命:“诺。”
“另外,”吕布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这次战死的军士,要做好抚恤,家属要安抚好。各部有缺员的要补充——亲兵从全军挑,营兵从各部义从、募民里挑,各部义从缺员的从牧民里挑。这些你也要安排好。”
宋宪也严肃起来:“都尉放心,我会妥善处置。”
---
安排完新军的事,吕布端起碗喝了口水,目光落在关羽身上。
“云长,我有意让成廉接任亲兵屯长。你对自己的去处,有什么想法?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众人看向关羽。
关羽站起来,声音沉稳:“羽从都尉一年,所学甚多。无论何处,但凭都尉安排。”
吕布笑着说:“我想听听你的想法,但说无妨。”
“若去别处,高司马、阿骨千人,皆军中翘楚。”关羽顿了顿,思索片刻后才道:“羽意往营兵处,随高司马学练兵、明纪。不知都尉意下如何?”
吕布闻听此言,猛地站起来,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堂中回荡,众人看着吕布,不知他为何如此高兴。
吕布大步走到关羽面前,拉着他的手,转身看向众人,脸上满是笑容:“我素爱云长!云长所思,亦我所意!”
他眼中满是赞许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我留云长在身边,意在拓其眼界。今云长视野渐广,我之意,亦是遣云长去高顺处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关羽,笑容收敛了几分,正色道:“云长,伯平乃治军良将。你到他营中,可学御兵之术、治兵之法、整军之严、练卒之能、持重之心!”
“能御众、能治军、能持重,将帅之基也。云长,我以此望你!”
关羽深深一揖,神色肃然:“羽谨受命!必往高司马营中,严以律己,潜心求教,不负都尉重望!”
吕布扶起他,又大笑起来。
---
安排完诸将,吕布让关羽、成廉、屠巾万、库战等人下去休息。
堂中只剩下吕布、张既、宋宪三人。
吕布靠在椅背上,端起碗喝了口水,问张既:“上计的事,怎么安排的?”
张既整理了一下思绪,汇报:“都尉南下时,计吏便已出发。皆按先前所议,只报户口、营兵、属国骑诸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苦笑一声:“屯田只报了三万亩,钱谷亦是三万亩之数。”
吕布放下碗,看着张既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“只能报三万亩!德容,我们已经讨论过几次了。屯田大部要分下去,要是实报,以后还怎么分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天色,声音低沉下来:“报多了也不合适。朝廷那边,会有人质疑;朝堂上的人,会伸手。他们会来要钱、要粮、要盐,会换人来摘桃子。到时候,周边那些势力也知道了——他们会来借粮、借马、借人,甚至来抢!”
张既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都尉说的是。分田是正理,不分田则民情不稳。只是……欺瞒朝廷,属下总是转不过那个弯。”
吕布转过身,看着他,语气缓了缓:“德容,你做得已经很好了。”
宋宪在旁边打圆场:“德容,要不是你,三万亩都不会报!”
张既苦笑了一下:“都尉放心,我会调整好自己的。”
吕布摆了摆手,走回主位坐下。
张既缓了缓,继续汇报:“随计吏一起,送去洛阳五百匹马、三千石盐。也按先前所议,上书朝廷——说盐运不出去,请朝廷调拨募民、刑徒、工匠、医匠、书师。另请拨钱粮、铁、布匹、药材、甲械、弓弩、箭矢。”
他踌躇了一下,又道:“此番送了五百匹马、三千石盐,仅马匹所值已数千万钱。朝廷念我等守边辛劳,总要多批些物资以充军用吧?”
吕布笑了笑:“希望如此吧。”
---
说完上计,张既的脸色轻松了些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,展开,语气也轻快起来:“都尉,李肃那边,今年售盐六万余石。除留在盐泽的钱粮,其余粮铁皆已运来临戎。计有粮六万石,铁六千余石。”
他摇摇头:“现在粮铁皆在涨价。并州产铁,铁还好。粮价涨得厉害。”
吕布不以为意:“涨价也要换。商队要是在盐泽用粮换盐,三石不行两石也可以。粮要一直换!”
张既点头,又笑道:“盐泽今年送来三千余人。千余是主动投附的匈奴小部落,千余是盐换人得来的——杂胡、汉人奴隶,还有千余是商队、金邢护送过来的流民、募民。”
吕布挑了挑眉:“哦?用人换盐的,也是这个金邢吧?他还能忍着不对流民、募民动手?”
宋宪插话道:“这事还是阿骨来信说的。那个金邢还算有分寸。阿骨说,金邢卖了自家部落的奴隶,就抓杂胡来换盐。那些汉人流民,金邢没动手,一道和杂胡护送来盐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他也不亏。流民、募民给的护送之资虽少,但我们给的可不少。他也算是卖我们一个人情。”
吕布笑着点了点头。
张既翻过一页竹简,正色道:“都尉,现在全府人口,已经统计出来了。”
吕布坐直了身子。
“都尉南下前,都尉府、吕部,有俘虏一万一千,刑徒一千一百,总人口四万六千有余。这次都尉南下带回来一万三千余口,盐泽送过来三千余口,出塞又带回来五百口——”
吕布笑着补充:“北假那边新投附的,还有一千余口。”
张既点头:“全府人口,近六万四千!”
他顿了顿,神色略显凝重:“另外,今年新生幼儿近三千。朔方苦寒,这些幼儿尚不知存活多少,所以尚未计入户籍。”
吕布沉默了一下,随即道:“好生照料,尽力保全。德容,原先只向朝廷要工匠,你能做在前头,这很好!”
----
说完人,张既又说起粮。
张既继续道:“自九月秋收得粮三十万石,盐换粮得六万石。至今已三月有余,围猎所得上万头羊、鹿等肉食,另宰杀公羊肉羊四万多头,除预留过年的鲜肉,制成肉干、肉脯六千五百石,已存入仓署。”
他翻过一页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现存栏——羊二十二万头,牛驴四千头,战马、役马一万四千匹,马驹两千匹。除留种粮三万石后,存粮二十八万石。”
吕布听得眼睛发亮,笑着问:“今年草料、马料都安排好了?还有,过年鱼也不能忘了。”
张既笑道:“都尉放心,草料、马料都安排好了。六天前已抽调刑徒、青壮两千人,破冰捕鱼,已得鲜鱼一千五百石。再过五日,就让他们休息,准备过年了。”
宋宪在旁边大赞:“德容精干过人!这些事,以前我头疼得很,他是安排得有条有理。”
吕布哈哈大笑,站起来,走到张既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德容,你辛苦了。宋宪,你也辛苦了。”
张既连忙起身:“分内之事,不敢言苦。”
宋宪也笑着摆手。
吕布走回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两人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年初,我们还在为草料发愁,为种子发愁。今年,总算能过个安稳年了。”
他端起碗,举起来:“来,以水代酒,敬你们。”
张既和宋宪连忙端起碗,三人一饮而尽。
屋外,北风呼啸。但堂中,暖意融融。
---
暮色渐沉,都尉府的灯火亮了起来。
张既、宋宪汇报完各项事务离去后。吕布又翻看张既、宋宪整理好的竹简。奶酪、干酪、肉干、肉脯,各类皮毛、毡毯、帐篷,刀铠、弓弩、箭矢、盾矛,干草、马料、药材、布帛。
一项项物资,一列列数字,看得吕布天黑都还没回家。
吕布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城中星星点点的火光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六万四千人,一万四千匹马,二十二万只羊,二十八万石存粮。
他想起去年四月,他带了六十骑,一路南征北战、东征西讨。不到两年时间,打下朔方这片立足之地。
过河时连船都没有,靠几只羊皮筏子,分两次才过的河——筏子不够,李肃还跑九原去借。
想到这里,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窗外,北风呼啸。都尉府的灯火,在夜色中格外明亮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