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和七年四月,朔方的寒意终于较初春稍减,只是风势依旧凛冽,比之常年同期仍要冷上几分。黄河两岸冻土彻底消融,泥土湿润松软,历经数月筹备的屯田之事,至此终于全面落地,井然有序。
临戎周边的二十万亩屯田,还是按去年的调子,交给宋宪。
吕布和张既则到河中统筹河中新开十万亩屯田。
地方选在一处前汉屯田处,虽然废弃已经很久了,但是沟渠之类的,大概还有残存。从正月开始,这边就在清理沟渠、平整土地、调配耕牛、分发种子。
经过几个月的忙碌,翻土、耙地、播种诸事,至此终于全面落地,井然有序。
河中新开的十万亩田地,也赶在谷雨前后播完了最后一粒种子。成千上万的募民、青壮、刑徒在田垄间忙碌,一刻不停。
张既站在田埂上,望着尚未完全冒头的青苗,眉宇间藏着几分忧虑。他寻得吕布,躬身叹道:“都尉,今年天候比往年更冷,地气回暖迟缓,播种既晚,长势亦弱,依属下之见,今岁亩产怕是不如去年。”
吕布立在高处,望着田畴间往来劳作的人影,神色平静无波。他知晓张既所忧并非无据,河套之地本就一年一熟,天寒则减产。
“地总是要种的。”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语气平淡,“今年不光天气冷,黄巾乱起来,一场大仗下来,估计没多少人能安心种地了。咱们能把这些地种下去,已经比中原强了。”
“往后想从内地换粮,只会越来越难,指望不上旁人,只能靠我们自己手中的田地。”
张既闻言,苦笑:“都尉说得是。”
所幸,河中牧场的接羔亦至尾声,牧民精心照料,虽因春寒略有折损,整体成活率尚算可观,牛羊马群日渐壮大,足以弥补农耕之不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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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在巡视了一圈后,见民事有条不紊,便不再盯着,转身就扎进了军务里。
四月中旬,南河的冰彻底化了,浮桥重新搭了起来。
黄河解冻后,两岸往来中断了个把月,如今浮桥一通,兵马物资便能自由调度。
吕布带着高顺的营兵和豆六斤的中军千户,从河中返回了临戎。豆六斤的中军千户是去替换侯成的左军千户,屯驻屠申泽,负责看守鸡鹿塞和高阙塞这两个咽喉要道。侯成守了整整一年多,也该换防了。高顺的营兵则回驻临戎,负责都尉府及临戎的防务。
阿骨已接应到魏越护送而来的人丁,六百刑徒、两百户募民悉数安全送来临戎,一路并无阻滞。魏越稍作休整,便再度启程返回晋阳,继续配合李肃、马六招募流民、收拢匠人;阿骨则移驻大城寨,等候魏越护送下一批人丁,同时兼顾沿途警戒,防范匈奴杂胡与小股盗匪劫掠。
换防一完成,临戎一下子兵强马壮起来。高顺的营兵、侯成的左军千户、年初新立的前军千户(库战)和后军千户(屠巾万),四支部队齐聚。吕布一声令下,命四部兵马同步训练整兵,严明军纪,锤炼战力,不得有丝毫松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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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尉府的大堂里,吕布独自坐在舆图前,盯着墙上的舆图,默默思索着。原计划是今年秋收后再发第二批赏,可现在黄巾起事,局势混沌,人心浮动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。
原定今年秋收后发第二批赏。现在看来,倒不如提前发赏,可以提振士气,安抚军心。
他取出记功簿册,逐页翻阅。第一批赏发了二百五六十人,第二批按临戎之战为止,大约千人。
第一批赏了两百五六十人,发了三万余只羊、一千九百余匹马和万余亩田。
受赏的人,老弟兄,人均十功,平均每人发了二百只羊、十匹马、五十亩田。余下鲜卑、匈奴人居多,人均七功,平均每人一百四十只羊、七匹马、三十五亩田。
第二批以临戎之战为止,有千余人,人均三、四功。第一批那几百人也在其中,人均功劳也不小。
吕布微微一笑,跟对人很重要。第一批那二百多人,现在大部分都是屯长、队率、队副,最差的也是什长,立功自然容易。这就是军中资历的作用——大家差不多同一批的,身份地位差不多,有什么好处也是优先。
他微微算了一下,一次赏功是二十只羊、一匹马、五亩田;人均三次功,要发六万只羊、三千匹马、一万五千亩田。
吕布微微皱眉,第二批就要发三千匹马?田好像发的少了点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第三批四千五百多人,人均两功,那就是十八万只羊、九千匹马、四万五千亩田。
吕布的手指停了。
十八万只羊,九千匹马。去年年底存栏二十二万只羊,第一批发的三万也在其中。今年接羔还没统计,但也经不起这样发。马更紧张,这一下就要出去九千匹?
军中无戏言,说了发赏,自然是要发的。
吕布沉思片刻,渐渐有了思路。
马可以一匹战马,驮马、马驹搭配着发,第二批先这样办。第三批,可以提高田的比例,再调拨些牛驴,用田抵羊、马,把田的价格折算低一些,应该可行。
至于已经发下去的马,那些军士一人好几匹马,未必是好事——养马要草料,马多了是负担,不如用田换回来。田折价低一些,牛驴按市价,以自愿为主。
他拿起竹简,一边想一边写,写了几行又划掉,反复好几次,终于理出了一个大概的方案。
吕布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又落在舆图上。
他原先设想中的状态是:每户军士百亩田,配五六十只羊,一牛一马,一户奴隶为之耕种放牧,无税无役,军士只管专心训练、上阵杀敌。
待到军户制度成型,田地牲畜尽数分下,他就不准备自己养了。至于现在,还是都先养着吧。那些分下去的田亩,产出归他们自己,也算给他们的福利了。
吕布发散着思维:要是现在发了第三批,老弟兄的牛羊马匹加起来是不是就比他多了?
朔方大规模搞府兵制还是不太合适——这里种地只能收一季,还需放牧补充。但优势也很明显,宜耕宜牧,弄一支骑兵军团大有可为。
同样,这也是他从未考虑占据凉州的原因。不能种田的地盘,支撑不起长期的战争能力。
他从来只有一个目标:占据冀州。
想到这里,吕布收起发散的思维,又转到眼下。
大概四千义从要配奴隶,需一万五千人,现在有一万九千俘虏,够用。田亩还差二十万亩,第三批要明年才发,暂时不急。还有募民、部民也要分田畜。唔,部民不多,基本都编入义从了,那就是募民了,千余户募民编入军中数百。明年再开十万亩。
想到这里,吕布脑子里的思绪又散出去了。
屯田也不能开太多。后世河南地大片沙漠,都是因为过度开垦……
吕布想到这里,干脆不再去想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外面喊了一声:“来人,叫宋宪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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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宪来得很快。
吕布把记功簿递给他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。宋宪听完,随即皱起眉。
“都尉,这第二批赏要发三千匹马.......还有羊……”
“战马、驮马、马驹各一。”吕布打断他,“羊群除了公羊,母羊、羊羔各半。”
宋宪点头,在竹简上记下来。
“还有,”吕布继续说,“那些马多的军士,愿意用马换田、换牛驴的,田折价、牛驴按市价,以自愿为主,不要强求。”
宋宪眼睛一亮:“这肯定没问题,马多了是负担,更何况现在田折价换马。”
吕布摆摆手,让他去办。
消息很快传遍军营,全军上下得知即将颁授第二批军功封赏,顿时士气高涨,欢声雷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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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吕布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整军上。
营兵、左军、前军、后军,四部同训。训练的内容,不再是以前那种松散的打法,而是要求纪律、服从,特别是胡人骑兵。
他站在高台上,看着台下的兵卒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的训练,七成的时间练纪律服从,三成的时间练骑射格斗”
第一,控马。
“马听人,人听令。”侯成骑在马上,扯着嗓子喊,“闻鼓声进,闻金声止。不许问为什么,不许看左右,不许停!”
几百匹战马在操练场上奔驰,蹄声如雷。有人慢了半拍,被侯成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马猛地加速,那人差点摔下来,死死抓住缰绳,脸色发白。
“再来!”
第二,是队列。
骑兵冲锋,不能是一盘散沙。必须形成铁墙,才能撞碎敌阵。吕布亲自指挥,旗号挥舞,骑兵们排成整齐的横队,缓缓加速。有人偏了方向,有人速度不均,整个队列歪歪扭扭。
“停!”“再来。”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直到天黑。
从列队开始,再练列阵、后练变阵。
第三,金鼓之训。
击鼓三声,全队齐进。纵马控缰,快慢如一,前后相续。敢有滞后者,什伍连坐,同罚。
鸣金一声,即刻立定。人马俱静,鸦雀无声。敢有妄动者,鞭背,示众。
鼓点变奏,则疾行、缓行、冲锋交替;金音长短,则止步、后撤、结阵相应。
士卒只听金鼓,不问情由,不看左右。闻鼓则进,闻金则止。
第四,是服从。
半夜,号角集合声突然响起。兵卒们从睡梦中惊醒,摸黑穿衣、找马、上鞍。有人找不到靴子,有人马鞍装反了,有人连刀都没带。吕布站在营门口,看着乱糟糟的人群,一言不发,只是那沉默的威压,让人心头发紧。
第二夜号角再起,虽比头晚齐整些许,仍有拖沓掉队、队列不整者。吕布依旧不骂,只淡淡令全军荷甲绕营三圈。
第三天南河支流滩涂上,河水虽不深,但滩涂泥泞,马匹挣扎,队形散乱。吕布命人击鼓。鼓声不停,不许停。
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
吕布要的不是一两次的成功,而是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。他要求每个人在任何时候、任何情况下,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反应。
不许问为什么。因为战场上没有时间问为什么。
不许看左右。因为你的职责是向前,不是看别人怎么做。
不许停。因为停下来就是死。
更在阵前立下规矩:全军统一汉话口令,旗语对应进退,什伍连坐,一人违规,全队同罚。又设惊马之训,擂鼓、响箭、火把乱阵,锤炼人马俱定的定力。
吕布要练的,是一支真正的精锐骑军,不再是以前那种纯粹的草原打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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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中原,战事正如火如荼。
四月,右中郎将朱儁率万余人进讨颍川黄巾。黄巾渠帅波才拥众数万,士气正盛,两军交锋,朱儁军大败,溃不成军,一路向南逃窜。波才乘胜追击,左中郎将皇甫嵩率数千人退守长社。
波才率军追至长社,将城团团围住。围城数重,旌旗蔽日,号角声昼夜不息。城中兵少粮乏,人心惶惶。皇甫嵩登上城头,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营,面色凝重。
他知道,仅凭手中这几千人,正面交战绝无胜算。他只能等,等一个时机。
关东大旱,蝗灾肆虐。
青州、徐州、兖州、豫州,四州之地,飞蝗蔽日。所过之处,禾苗尽枯,颗粒无收。百姓望着被蝗虫啃光的田地,欲哭无泪。粮价飞涨,一石粟涨到数千钱,仍无处可买。
战乱之中,瘟疫也随之而起。
死者枕藉,尸横遍野。战场上无人收敛的尸首在烈日下腐烂,恶臭弥漫,蚊蝇滋生。伤病员挤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,哀嚎声此起彼伏。
乱世如沸,生灵涂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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