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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三日,左军营地。

吕布站在营门外的土坡上,看着一队队羌胡俘虏被义从押着,沿着山道鱼贯而下。老弱妇孺相互搀扶,步履蹒跚;青壮被绳子串连,垂头丧气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路上,偶尔有人摔倒,便被身后的义从喝骂着拽起来。

队伍拉得很长,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,望不到头,远看如一条迟缓而杂乱的巨蟒。

吕布望着这番纷乱景象,缓缓摇头,又轻轻颔首,似是叹了口气:“打是最简单的,后续安置,才是麻烦。”

贾诩立在一旁,目光平静地扫过山下人流,并未接话,只微微颔首,算是应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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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在此时,山谷另一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嘶。高顺领着营兵、义从,押着大批俘虏、牛羊、物资,浩浩荡荡地涌入草甸。五六千俘虏裹挟其中,数万头牛羊漫山遍野,马匹驮满缴获的粮草、毡帐与皮毛,队伍一眼望不到头。

营兵高声呵斥,驱使老弱俘虏驱赶牲畜,青壮俘虏则被勒令就地蹲伏,不得妄动。一时间人喊马嘶、牛羊惊窜,整个草甸乱成一团。

草甸上本来就还有部分俘虏尚未押送走,更有大批牛羊马匹、粮草物资安置积,更是乱上加乱。

吕布皱了皱眉,大步走下山坡。

记功核计、伤员救治,这类事务年年处置,各部早已熟门熟路,算不得麻烦。

真正棘手的,是战俘分拣看管、牲畜点数归栏、粮草物资归库立册。麾下营兵与义从向来长于骑射、格斗、列阵,至多在农忙时参与收割放牧,对账册、安抚、编管等事务不太擅长,骤然接手这么多杂务,只会越理越乱。

好在他身边亲兵常年随侧,日常便兼管号令、传信、清点、巡察;新编入亲兵的少年,已读书习算、整队历练两年,虽年纪尚轻,却勉强能用。

他当即把亲兵散出去,分到各部,协助安抚俘虏、划分营区、清点牲畜、归类物资、登记造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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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吕布忙得脚不沾地。

战俘要分批迁下山,牛羊要赶下山,缴获的物资要分类运下山。俘虏充作劳力,牛马驼驴也充足,忙了四天,总算把大部分人员、牲畜、物资都运下了山。

十七日,吕布带着亲兵下山,返回山下大营。

他留下屠巾万、屠巾仲、屠野狼、呼衍奴率后军义从,另配三百战俘辅役,暂屯左军营地休整。后续他们还要沿卑移山北段反复清剿,扫荡漏网羌胡,确保廉县以北通道不留隐患。

吕布回到大营的第一件事,就是遣送俘虏和伤员回三封、临戎。

如今家业大了,临戎才是根本。高顺的营兵已完成作战任务,该返回临戎驻守,顺带由他们押送老弱妇孺北返。

吕布担心长途押解生变,又虑及如今过半军力都在外面,索性从战俘中拣选青壮男子,单独编管,组成一支两千五百人的战俘营。平日充作前驱,开道、筑营、伐木、汲水、押运辎重;上阵则列于前队。既用其力,亦分其势,省却看管之险。

三月十九日清晨,吕布命高顺率营兵,连同原后勤青壮,共计两千余人,押送一万四千多老弱妇孺俘虏,缓缓北返三封、临戎。

临行前,吕布把高顺拉到一边,沉声交代:“你回去时,把我手书带给宋宪。春忙一结束,让他从流民、刑徒、募民里再招募一批兵卒,由你来训练整顿,充作预备。”

高顺应诺:“都尉放心。”

吕布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下,才转身返回营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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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大帐之内,羊油灯跳动,一幅粗绘地图铺于案上。吕布回到大营,盯着舆图发呆。

他默默盘算着现有的兵力:侯成左军近千,库战前军近千,亲兵两百,战兵两千二百。山上还有屠巾万后军千户一千余人,外加新编战俘营两千五百人——可用,但不可信。

此前马六探报,卑移山及山前平原约有羌胡杂胡丁口三万。这次北段清剿收拢了一万四千,加上屠巾万前期在吉湖收拢的三千,总共一万七千。如果真有三万,那就是大半羌胡还散落在山前、山后以及卑移山南段。

“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”吕布皱着眉自言自语。

关键是,这麻烦不小。若想尽数清剿,耗时耗力不说,也剿不干净——卑移山四处漏风,南段比北段更险峻。吕布心中冒出一个词:鸡肋。

更让他头疼的是路途遥远。朔方什么都好,就是离各处都远了点。大营距三封四百里,距廉县三百里,距富平五百余里。接下来要在北地郡收拢人口,真要送回临戎,一路少说千里之遥,护送、损耗、逃亡、补给,桩桩都是难题。

吕布又想起马六汇总的情报。山前平原确是一块宝地。东临大河,水网密布;背靠卑移山,遮挡西北寒风;地势平坦开阔,土脉肥厚。大汉屯田旧迹尚存,废弃不过三四十年,比朔方那些荒废数百年的旧田易垦得多。

他眉头拧得更紧。

地方再好,也架不住离朔方太远,又在凉州地界,眼下羌乱正炽,占得下也守不住,徒增拖累。

想到这里,他抛去杂念,心思回到收拢人口、马匹上。

现已收拢一万七千,成果喜人。那就凑个三万人,太多了不好消化,一次吃不成一口胖子,这点吕布还是心里有数的。

心中计议已定,吕布便转身投入军务之中。整肃部伍,重申军纪,严加管束战俘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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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一日,各部休整整肃完毕,吕布当即下令进兵。

屠巾万、屠野狼率后军义从,自北段启程,由北向南,清山搜谷,逐段扫荡山中羌胡残部。

库战率前军千户,并战俘营一千人,沿着卑移山东麓向南推进。

吕布自领剩余人马押着缴获的牛羊马匹、粮草物资,居后策应。

吕部大军再度开拔,如一把钝刀,徐徐切过卑移山山前平原。

一路之上,小股羌胡、杂胡部落望风归附。不愿归附者,或遁入深山,或被一击即溃,人口、牲畜尽数被收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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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七日,大军抵达廉县。

廉县已经是一座废城。

昔日县城早已残破不堪,城墙坍塌过半,屋舍倾颓,引黄渠干涸断流,遍地荒草。周边散落着几处羌人、杂胡小部落,不过百十顶帐篷,见吕部大军压境,不敢抵抗,尽数出降归附。

吕布站在坍塌的城墙上,望着南方的天际线。远处,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河面宽阔,水流平缓。再往南,就是富平了。

吕布令大军在廉县废城之外扎营休整一日,一面清点新附人口,一面等候屠巾万清山的消息。待探马来报,北段、中段清剿顺利,山中残部已溃逃南窜,无后顾之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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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二,吕布率军继续南下,进入富平境内。

马六带着吕布等人寻到渡口,只见渡口别说船,连人影也无。

吕布立马河岸,望着对岸隐约可见的城廓。

“马六。”吕布喊道,“派人搜寻船只,扼守渡口。”

“再派人过河,看看富平城里什么情况,能不能提供船只。”

马六大声应诺。

马六安排完义从在上下游搜寻船只,又亲自带着几个斥候,用羊皮筏子过了河,往富平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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