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德回到自家营帐，便寻到庞柔，将今日随吕布视察大营、观摩弓弩营与战俘营比试的经过细细道来，言语间满是感慨，感慨吕布帐下竟藏着这么多猛将。
“军中素来以射术为先。都尉不仅百步透靶、箭术通神，一身气力更是骇人，三石强弓随手便可拉满。”庞德说到这里，下意识握了握拳，“就这臂力，谁又敢说不是猛将？”
庞柔失笑，摇了摇头。
“都尉节制一地兵马，麾下精兵强将无数，又岂是区区猛将可比？”他语气放缓了几分，“你呀，为将者岂能只凭一时之勇？单论武艺，就算真能万夫莫敌，也不过是一人之勇。为将者，要知进退、明虚实、善抚士卒、能断军机。”
“我等如今既投都尉麾下，你便收起傲气，沉下心慢慢学、慢慢历练。”
庞德闻言低头思忖片刻，随即郑重抬头，拱手道：“兄长说得是，我记下了。”
庞柔见他神色认真，不似敷衍，心中微微一喜。
这个堂弟自小习武，弓马娴熟，在同辈中少有敌手，渐渐养成了自负的性子。平日他说的话，庞德时听时不听，常有顶撞。不想随都尉不过数日，竟被折服了。
——这位都尉，驭人之术也是相当高明。
庞柔心中更安，拍了拍庞德的肩膀：“去吧，早些歇息，明日还要操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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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回到大帐，处理了几件营中琐事，便闲了下来。
这段时日，各地投效的年轻人陆续安置到各处，都尉府的事务有了人手分担，他需要亲自处置的事情大大减少。像今日这样，随便处理几件事务便无事的清闲，已经成了常态。
吕布也乐得轻松。
闲下来无事，便练练射术、武艺，或是骑上黑炭在营地周围走走看看。初夏的黄河两岸草木繁茂，风吹过来带着水汽，比冬天舒服多了。
转了一圈回到营帐，日头已偏西。
他往营帐走去。那里已经摆好了晚膳，几样时蔬、一盘肉、一盘鱼、一釜粟米饭，简简单单。
邹氏已经到了。
一起用饭久了，有时她不再等着传唤，到饭点便自行过来，安静地坐在案旁等他。吕布来的时候，她便起身行礼，然后坐下，默默用饭。
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。吕布本就不是话多的人，邹氏更是谨小慎微，不敢多言。
但那种生疏和戒备，似乎淡了一些。
吕布端起碗，扒了一口饭，抬眼看了看对面。邹氏低着头，细嚼慢咽，睫毛低垂，侧脸在油灯下线条柔和。
对着一个大美女一起用餐，确实是赏心悦目。
——秀色可餐，古人诚不我欺。
吕布心里嘀咕了一句，面上不动声色，继续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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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二，富平那边来了消息。
驻守富平的义从过河传报，董卓自三辅遣来使者，如今驻于东岸。随行送来二十匹骏马为礼，求见吕布。
吕布稍作沉吟，传令让义从引使者渡河，前来西岸大营相见。
一个时辰后，使者被带到西岸大营，对着吕布躬身恭敬行礼，代董卓致以问候。
“董中郎如今随皇甫将军西征平乱，镇守三辅。闻邹夫人暂居都尉此处，心有不安，又怜张济将军身在军中为国出力、牵挂家眷。特备良马百匹，恳请都尉高抬贵手，放还邹氏。往后董中郎与都尉同镇凉并边地，彼此守望相助，互通声气，共安一方疆域。”
吕布听完使者说辞，神色平淡，并未当即答复，反而开口问：“如今三辅局势如何？”
使者一愣，面露迟疑，有心含糊搪塞，不愿妄议军机。
吕布脸色一沉，语气不怒自威：“我身为朝廷都尉，领诏平乱。你敢隐瞒军情？凭这一条，我便可斩你。”
使者面色一变，额头渗出细汗。
“罢了，”吕布摆了摆手，“我也不为难你。你且说说，三辅交战情况如何？若是不说，便请回吧。”
使者不敢再隐瞒，只得将三辅叛军兵力、交战局势一五一十细细道出。
待使者说完战况，吕布挥了挥手，淡淡道：“回去转告董中郎，想要迎回邹氏，需让张济亲自带着张绣前来富平登门请罪，除此之外，其余说辞、财帛馈赠，一概免谈。”
使者脸色发苦，却不敢再辩，躬身告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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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从使者口中，摸清了眼下三辅真实战局：北宫伯玉、边章、韩遂等叛军声势浩大，步骑合计有十余万之众，兵锋直逼关中。皇甫嵩领兵征讨日久，连战无功。
吕布心中生出疑惑：叛军手握十余万精锐步骑，为何不先倾力攻下汉阳郡？
若是拿下冀县、掌控汉阳，便可连通安定、北地，割据凉州大半疆域，进可兵临三辅，退可固守山河，立于不败之地。
心中不解，吕布便起身去往贾诩帐中，将心中疑惑道出：“若换作是我手握十余万步骑，必然先全力攻取汉阳。朝廷大军若是来伐，便退守金城、汉阳，拉长汉军粮道，以逸待劳。”
“一旦据有金城、汉阳、安定数郡，半个凉州在手，东西进退皆由己，稳稳立于不败之地。就算不求问鼎，也足以裂土封侯，雄踞西北。何以叛军放着近在咫尺的汉阳不打，反倒长途奔袭，强攻三辅关中？”
贾诩低头略一思索，缓缓开口：“或许并非不想打，而是不好打。先前叛军也曾兵临汉阳，却被盖勋死守城池牢牢挡住。”
吕布嗤笑一声：“能有多难打？十余万大军，就算用人堆，也能攻下冀县。”
贾诩摇头：“军争之事，我不敢妄断。或许叛军怕伤亡太大，不愿强攻坚城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笃定起来：“但抛开汉阳战事不谈，三辅、关中远比凉州富庶繁华。叛军进军三辅，一则可以就地征粮、因粮于敌，二来亦可劫掠世家富户，充实部族财货，上下皆能得利。”
“再者关中平原地势平坦，旷野开阔，利于羌胡骑兵纵横驰骋，”
“更关键是人心与名分。” 贾诩继续说道，“叛军打出诛杀宦官、清君侧的旗号，挥师关中直指朝堂，一旦事成，便可掌控中枢，收益无可估量。当然，这条路声势浩大，风险也同样极高。”
吕布听完，若有所思：“这样说来，军事上扬长避短；经济上，战场选在关中，因粮于敌；还有政治层面……”
他点了点头：“这样看，叛军也算目光长远了。不过——若是我选，肯定先打汉阳，后路无忧才能谈长远。”
贾诩闻言淡淡一笑，语气越发笃定：“都尉看得通透，可你以为叛军十余万大军，就是铁板一块？”
“羌胡混杂、汉胡合流，各部族群林立，将领各怀心思，从来都人心不齐，各有算计。”
贾诩语气平静：“他们能拧成一股绳往东打，已经很不容易了。若要他们齐心攻坚、死伤惨重，只怕早就内讧了。”
吕布恍然大悟：“言之有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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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吕布回到营帐，邹氏已经在偏营等着了。
两人默默用饭，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待邹氏放下碗筷，吕布才缓缓开口，将白日董卓遣使求赎之事如实告知。
“今日董卓遣使者前来，愿以百匹良马为礼，想要迎你回去，已经被我回绝了。”
邹氏听罢，身形微微一滞，眼底瞬间黯淡下去，心底最后一丝期盼也悄然落空，只低低应了一句：“妾，知道了。”
说罢便欲起身告退，返回营帐。
吕布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。
邹氏浑身一僵，脸色煞白。
吕布目光炯炯地看着她，声音不大，却一字一顿：“别说百匹，就是千匹万匹，我也不会放你走的。”
邹氏心头一颤，不敢与他对视，轻轻挣开手腕，垂首低声道：“妾…… 明白了。”
吕布松开手，邹氏欠了欠身，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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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，吕布躺卧在榻，仍无睡意。辗转反侧中，他还在琢磨凉州的事。
他是知道大概的，等灵帝死、董卓入京了，大汉才开始彻底崩塌。如今叛军大举攻入三辅，应当是没有取得决定性的战果。后来呢？是退兵了，还是被打败了？
后续是韩遂、马腾割据凉州。据庞柔所言，马腾现在在冀县当汉阳郡军司马，庞德对马腾挺推崇的。
吕布思绪纷乱，暗自权衡：自己要不要趁机掺和进去？
叛军老巢在金城郡，距离临戎两千里之遥，鞭长莫及。深陷凉州战事，对朔方没有好处。
去汉阳插一脚？那边有太守、刺史、护羌校尉，无论官位还是职能都比自己这个属国都尉高，去了也是受制于人。
他又想起马腾，要不要提前招揽、布局？
可马腾已是朝廷千石军司马，身居汉阳要职，怎会千里迢迢舍弃官位基业，远赴朔方投奔自己？就算愿意来，也不好安置。
思来想去，终究还是按兵不动最为稳妥。
不如安心屯驻西岸大营，静观朝廷与叛军相持拉锯，待到双方罢兵停战，便率军撤回临戎，固守朔方根基，养兵蓄力，坐观天下风云变幻。
拿定主意，吕布心绪渐渐舒缓，放下军情大事。
他又想起方才邹氏的反应。
今日断然回绝董卓，也算彻底断了她被赎回的念想，经此一事，她也该安分认命了吧？
虽然有些不太光彩，但乱世之中，这种事多了去了。一个女人，还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。
思绪落定，疲惫渐生，吕布这才缓缓闭眼，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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