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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之内,肃穆沉冷,龙涎香的烟气悠悠飘荡,却驱不散满殿的凛冽威压。

三位身份显赫的国丈——周奎、田弘遇、袁佑,自入宫以来便被朱由检勒令长跪在地。

冰冷的青砖透过层层衣料,沁得三人膝盖发麻、酸胀刺骨。

他们无人敢抬头仰视龙颜,只敢低垂头颅,目光死死盯着身前方寸地面,心底各自纷乱揣测、忐忑不安。

位居首位的周奎心绪最是繁杂。

他身为正宫周皇后之父,当朝地位最尊的国丈,素来备受礼遇。

今日无端被陛下勒令跪地、久不起身,他心中又慌又疑,隐隐察觉到大事不妙,却又心存侥幸,暗自盘算着自家身份特殊,陛下即便动怒,也绝不会太过苛责。

田弘遇跪于侧位,眉眼低垂,神色看似恭顺,眼底却藏着几分精明算计,暗自猜度陛下此举的用意,思索着近日自身行事是否有疏漏之处。

最末的袁佑最为惶恐。

他素来安分守己、庸碌无为,一辈子只守着自家祖传的饭庄度日,从未涉足朝堂纷争,此刻被一同罚跪,满心茫然无措,浑身紧绷,连呼吸都不敢过重。

他们三人的膝盖都跪的生疼,死寂般的沉默笼罩大殿良久,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。

朱由检居高临下,静静审视着阶下三人惶恐不安的模样,缓缓开口:“朕问你们,可知朕今日为何让你们跪地不起?”

三人闻言,连忙齐齐叩首,异口同声恭声道:“臣等愚钝,不知陛下圣意!”

朱由检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未再多言,抬手便从御案上拿起一叠厚厚的清单,手腕猛地一扬。

“啪!”清脆又沉重的声响重重砸在周奎头顶,散落的纸张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身、满地。

周奎浑身一颤,头皮发麻,心底骤然一沉,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“大胆周奎!”朱由检刚才还在和颜悦色地给他们恩典,让他们与女儿团聚,这一刻声音陡然转厉,龙颜震怒。

“朕自登基以来,兢兢业业,勤政爱民,待你周家更是恩宠有加、礼遇至极,从未有过半分亏待!

可你扪心自问,近数月来,你究竟做了多少罔顾国法、徇私牟利的龌龊事?!

你自诩聪明,面上假意推辞行贿之人,装作清廉公正,背地里却是照单全收、分毫不让!

短短数月光景,你暗中敛财,坐拥一百六十余间商铺、八百余顷良田,府中奇珍异宝、金银财物堆积如山,数不胜数!

“朕问你,这份泼天富贵,从何而来?”朱由检语气愈发冰冷,带着极致的压迫感。

“这些不义钱财,日夜藏于你府中,你拿着难道不觉得烫手、不觉得心惊吗?”

周奎慌忙颤抖着手,拾起散落一地的清单纸页。

目光扫过之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每一间商铺、每一亩田地、每一件珍宝,都记得清清楚楚、分毫不差,正是他暗中敛财的全部明细。

刹那间,周奎脸色惨白如纸,血色尽褪,双目骤缩,满是惊恐。

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,黏腻的衣衫紧贴肌肤,寒意彻骨,四肢更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他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自以为隐秘的敛财手段,竟被陛下查得一清二楚、尽数掌握。

极度的慌乱之下,周奎连忙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咚咚作响。

他语气慌乱急切,却又带着委屈与辩解。

“陛下容禀!臣冤枉啊!臣绝不敢肆意妄为、私敛横财!

这些财产的来历,臣实在茫然不知,定然是朝中有人蓄意构陷、恶意栽赃,想要污蔑臣的清白,离间君臣!”

“你给朕闭嘴!”朱由检厉声断喝,语气凌厉至极:“你真当朕深居宫中、耳目闭塞,是任人糊弄的痴傻之人?”

话音未落,他再度抬手,将御案上另一叠装订整齐的证据卷宗狠狠掷下。

卷宗重重砸落,落在周奎头上。

周奎用眼睛一瞄就知道里面是一条条、一件件铁证如山的证词、记录与凭证。

清晰记录着每一笔贿赂的来源、每一次徇私的始末。

周奎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、荡然无存。

所有狡辩的话语都堵在喉头,再也说不出半个字。

证据确凿、面面俱到,根本容不得他抵赖分毫。

他只能颓然伏身,语气萎靡,带着几分认命的怯懦,缓缓认罪:“臣糊涂!……臣知罪!请陛下宽恕!”

他心中清楚,如今自己身居正宫国丈之位,朝野上下无人不给他几分薄面。

朝中不少官员、地方乡绅想要攀附权贵、打通门路、请托办事,纷纷登门送礼行贿。

只要他府中下人出面递一句话,各地衙门、朝堂官吏都会看在周皇后的颜面、周家的权势上,对请托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默许纵容。

久而久之,登门送礼、求他斡旋办事的人越来越多,他的敛财之路也愈发顺畅。

起初,他尚且心存忌惮、胆小谨慎,遇上棘手难办、风险极大的请托,便会主动推辞,不敢贸然包揽。

可人心贪欲一旦滋生,便会无限膨胀。

短短数月,他便被唾手可得的富贵迷了心智。

方才跪地等候之时,他心中还暗自盘算,如今皇后正得圣宠、周家皇眷身份尊贵,待此事过后,他便继续扩张商铺田地,借着皇家权势大肆牟利,将家业越做越大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暗中偷偷敛财牟利的龌龊行径,早已被锦衣卫、东厂尽数探查,尽数落入崇祯帝眼中。

事到如今,铁证如山,无从抵赖。

周奎心念一转,索性微微缩起脖颈,嘴上说认罪,其实是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。

他心底暗自笃定:自己是周皇后的生父,是堂堂正正的正宫国丈,身份尊贵、姻亲稳固。

不过是收了些礼金财物,并未曾酿成什么祸端。

只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而已,也不算什么大错。

于人情,自己好歹是你崇祯皇帝的岳父,正经的皇家姻亲;

于朝政,陛下需顾惜皇后颜面、朝廷的体面。

朱由检无论如何,都不会对他痛下杀手、严加惩处,最多也就是训斥一顿而已。

否则,他崇祯皇帝和当朝皇后的脸上也都没有光彩的。

这般念头在心底盘旋,周奎紧绷的身子悄然放松了几分,静静等候崇祯皇帝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的从轻发落。

御座之上,朱由检将眼底周奎的侥幸与算计尽收眼底,心中了然。

嘴角露出冷笑,缓缓开口:“周奎,朕念在你是周皇后生父,国戚至亲,且此番敛财,尚未酿成大乱、未害民生朝政,故此,朕不治你罪责!”

闻言瞬间,周奎眼底骤然亮起,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。

他心中狂喜不已:“果然不错!”

连忙伏身,正要叩首谢恩。

可他的头颅刚要低下,便听见朱由检接下来的话语,便如一盆冰水,当头浇下,瞬间冻住他所有的欣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