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,戊辰三月,畿辅大地气温日渐回暖,虽然还是比较冷,也没有降下春雨。
但万物依然开始顽强的复苏,小草开始泛出满地的绿色,播种春小麦的田间也开始拔节生长,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。
百姓们成群结队走到田间,挖掘可以食用的野菜,填饱饿了一冬天的肚子,期望着今年是个好年景,能够多打几升粮食。
但老天爷却天不遂人愿,放眼京畿周边,景致却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幅模样。
直属内廷的皇家皇庄田地,本就是上等好田,经过皇庄农户不死辛苦的深井灌溉、复合肥滋养,再辅以完善的田间管理制度,成片春小麦茎秆粗壮,墨绿浓密,满目皆是勃勃生机。
被划分规整的试验田里,春土豆破土齐苗,株型匀称,也是一片喜人的景色;
成片成片的保暖地坑,被塑料薄膜遮盖,旁边还摆放着晚上保暖的稻草帘子,里面悉心护住的红薯幼苗也是绿油油的,仿佛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。
春玉米苗叶长势喜人,层层绿意铺展至天际,微风拂过,碧浪翻涌。
皇庄农户也非常自豪,更加勤快的在田间除草松土,他们皆知今年皇庄必定丰收,他们也能多分得一些糊口的粮食。
而远处的百姓田地却是另一番景色。
绝大多数普通农户,依旧固守千百年来的旧法耕作。
他们的田地本就不是良田,无深井水利,只能仰仗天时雨露,缺乏水源灌溉,春旱余威未消,不少田地土质干裂;
种子也是自己上一年从口粮中省下来的,并不是良种,出苗率也高,
也没有精制肥料,仅靠农家粪肥维系地力,土地贫瘠不堪,稀稀拉拉,有气无力。
田野间麦苗稀疏枯黄,高矮参差不齐,不少农户望着自家孱弱的禾苗,整日愁眉紧锁,惶惶不可终日,生怕今年收成不好。
朝野上下,不乏御史、地方官员上奏,请陛下广施仁政,将皇庄高产良种、新式耕种之法无偿颁布天下,惠及万民,一举根除大明绵延百年的粮荒顽疾。
奏折堆积在御案一角,朱由检每每阅览,皆是淡然置之,留中不发。
好东西都想要白嫖。
动不动让皇帝施仁政,这明显就是道德绑架。
哪里是在为百姓请命,更多的是哪些官员看到自家地里的苗没有皇庄的好,产生了嫉妒而已。
这还没有见到高产收成就开始眼红了,要是等到亩产千斤的高收成出来,肯定会有更多的人眼红。
身为穿越者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土豆、红薯、玉米三大高产作物,以及新式农技对大明农业的价值。
但他更深谙人性:世间最方便的获取方式就是掠夺,轻易得到的馈赠,亦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自古以来,无偿赠予的良种、白给的农技,农户保守思想作怪,并不会珍惜,只会应付差事。
耕种时敷衍懈怠,不懂养护、不善管护,一旦遭遇些许减产,反倒会埋怨朝廷政策不好,而非反思自身耕作之弊。
欲造盛世,必先驭民。
与其强行普惠、越俎代庖,最终落得好心办坏事的下场,不如刻意制造差距。
让天下百姓亲眼看见皇庄良田丰产的盛景!
让他们清楚知晓世间有亩产千斤高于旧粮的高产作物,有能旱涝保收的耕种之法。
让他们心生向往、求而不得。
待到万民主动渴求之时,再循序渐进放开推广,百姓得来不易,方能发自内心珍视良种、严守种植规范,这才是推广良种的长久之道。
再吸取赋税不收红薯的教训,辅以相应比例的赋税,既能推广高产作物,又能增加国库的收入。
正当朱由检暗自思忖农政推行方略之际,内侍轻声入内禀报,宋应星和陈振龙的第四代孙陈以柱已奉诏抵达宫门外,等候陛下召见。
“终于来了!”朱由检面露喜色,当即传旨即刻召见。
眼下大明农政想要长久革新,绝非盲目试种高产良种,普及新式花肥这么简单,这毕竟都是在输血,而非造血。
最核心的还是要培养大明本身的农业研发体系,让专业化的农业人才推进农业发展,提升粮食产量。
真正将大明的饭碗端在大明人自己手里。
朱由检博览群书,他读完了皇家收藏的所有图书,不光提升了本身的属性,还增加了很多知识。
中国古代并不缺乏农业书籍,各朝各代都有着作。
春秋时期,《吕氏春秋》中的农学四篇,《上农》、《任地》、《辨土》、《审时》,是现存最早的农业理论着作;
西汉时期的《泛胜之书》,总结了两汉时期黄河流域的耕作经验,记载了着名的“区种法”等作物栽培技术,是世界现存最早的农学着作之一。
东汉时期的《四民月令》,按一年十二个月的运行周期,安排地主庄园的农事、手工业及商业活动,反映了当时的农业经营方式。
北魏贾思勰《齐民要术》,这是中国现存最早、最完整的综合性农书,也是世界农学史上最重要的专着之一。
南宋陈旉《陈旉农书》,中国现存最早专门论述南方水田农业技术的着作。
篇幅不大但内容精炼,对水稻栽培、土地利用、肥料堆制和使用有独到见解,填补了《齐民要术》对南方农业记载的不足。
元代司农司编纂《农桑辑要》,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官修农书。
旨在恢复战后农业生产,内容以北方农桑为主,汇集了前代经典农书的精华。
元代王祯《王祯农书》,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对广义农业生产知识进行全面系统论述的农书。
同时,它也是现存最早配有大量插图的农书。全书11万字,兼论南北农业技术,其最大特色是“农器图谱”部分,详细描绘了200多种农具,极具历史价值。
明代也有农书,是马一龙的《农说》,它用传统的阴阳五行学说来系统阐述农业原理,是中国农学史上第一部比较系统地探讨农学理论的着作。
直到现在,宋应星的出现给了大明一个农业和手工业突破的机会。
宋应星博览群书,深耕格物农学,编撰《天工开物》,通晓天下百业耕种、造物之理,是当世顶尖的综合型格物大家;
它首次打破了农业和手工业的界限,将两大生产领域的技术放在一起进行综合性研究。
《天工开物》1637年刊发,现在还没有正式成书。
但不耽误朱由检对这部巨着的了解。
它并非纯粹的传统农书,而是一部关于“实体经济”的百科全书,涵盖了从粮食种植、纺织染色到金属冶炼、造纸造船等近30个生产部门的技术知识。
前一世,朱由检就买了一本放在家里观看,所以记得非常清楚。
现在宋应星正处在科举不中,备考阶段。
也正处于搜集材料阶段,不知道自己将他搜罗到皇家科学院,能不能助他更早的成书?
原本的历史上,尽管存在这样的人才,这样的巨着,宋应星的土豆并没有得到推广,大明的农业并没有太大的提升。
粮食亩产普遍较低,呈现出“南高北低”格局。
南方,潮湿多雨,水稻区产量较高,约在250-400斤,个别地区产量甚至更高。
而北方,多为旱地,加上小冰河期影响,干旱少雨,旱地技术虽有进步,但依然靠天吃饭,产量提高有限,亩产只有150斤左右。
综合全国平均数来看,大明现在的粮食平均亩产在250-260斤左右,依然处于原始、低产水平,十分脆弱。
陈振龙当年冒死从吕宋引回红薯种源,辗转数省推广试种,数十年深耕红薯培育、驯化、扩种技术。
依然没有得到官府认可和推广,真是太可惜了。
这一世,朱由检来了,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他要下决心要建立农业科学院,收集研究各类农业书籍,搜罗当时所有专业人才。
让专业的人管专业的事,培养出如同后世袁老爷子那样的农业科学家,推进大明农业的改革发展。
也为全国的农业改革储备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