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一过,天就慢慢暖了。
雪化得快,屋檐上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短,到正月十五的时候,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只在墙角背阴的地方还剩一点,脏兮兮的,像谁掉了块。
山也变了颜色。远远看去,灰蒙蒙的树枝上透出一点隐隐的绿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你知道,那是春天在往外冒。
小楼的生意,年一过就淡了下来。
过年那几天客满,天天热热闹闹的,年一过完,客人们陆续走了,院子一下子空了。韩麟翻着账本算了算,过年这半个月,净赚了小两万。
“淡季了。“韩麟把账本合上,跟姜红月汇报,“接下来可能要到清明前后才会再旺起来。“
“嗯。“姜红月正在院子里翻地,手里拿着锄头,一下一下,“淡季好,淡季正好干点活。“
她翻的是院子东边的一块空地,之前堆了些杂物,年里收拾干净了,打算开出来种菜。
“种什么?“韩麟凑过来问。
“先种点青菜、菠菜、小葱,这些长得快,半个月就能吃。“姜红月直起腰,擦了擦汗,“再搭个架子,种点黄瓜、豆角、西红柿,夏天就能接上。“
“那我去买种子?“
“去吧,多买几样。“姜红月想了想,“再买点花种,院子里空着也是空着,种点花好看。“
“好。“
韩麟走了,姜红月继续翻地。
翻了没一会儿,小芷带着花花和阿钉过来了。三个孩子刚过完年,脸上还带着肉,红扑扑的。
“红月姐,我们帮你!“小芷挽起袖子,拿起一把小锄头——是王木匠给孩子们做的,比正常的小一号——也跟着翻。
花花和阿钉没有锄头,就用手拔草,拔得满手泥,也不嫌脏。
“慢点儿,别刨着手。“姜红月叮嘱了一句。
“知道啦。“
四个人在地里忙活,阿黄在旁边跑来跑去,追一只蝴蝶——春天的第一只蝴蝶,黄黄的,飞得慢悠悠的。阿黄追了半天也追不上,急得汪汪叫。
沈三娘从灶房出来,看见这一幕,笑了:“这狗,跟个孩子似的。“
她端着一盆水出来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然后开始择菜。今天中午吃面条,她要做炸酱面,酱是周胖子熬的,肉丁大,酱香浓,拌面条一绝。
周胖子在灶房里揉面。他做手擀面有讲究,面要和得硬,醒半个时辰,擀出来的面条才筋道。他一边揉一边哼歌,哼的还是那首跑调的老歌,哼了一路了。
韩老二在修篱笆。院子东边的篱笆被雪压坏了一段,他正在补。木桩子是王木匠帮着削的,韩老二力气大,往地里一砸就进去了,稳得很。
王木匠在做新东西。他在厢房门口摆了一堆木料,正在做一张躺椅。是给姜红月做的——她之前说过,夏天在院子里乘凉,要是有张躺椅就好了。王木匠记在了心里,这几天有空就做。
躺椅的架子已经搭好了,弯弯的,符合人体的弧度。他正在打磨,用砂纸一下一下地磨,磨得光滑发亮。
“王师傅,“姜红月翻地翻累了,走过来喝水,“你这躺椅做得真讲究。“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“王木匠头也没抬,“做好了你试试,不合适再改。“
“肯定合适。“
姜红月喝了口水,看着院子里的人各忙各的,心里很踏实。
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。不紧不慢,每个人都有活干,每个人都有说有笑,日子像山涧的水,慢慢流着,但一直往前。
---
中午吃炸酱面。
一大盆面条,一大盆炸酱,还有几碟小菜:凉拌黄瓜、腌萝卜、糖蒜、炒鸡蛋。
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自己拌自己的。周胖子教大家,炸酱面要“三拌九搅“,拌得每根面条都裹上酱,吃着才香。
韩馨馨拌不好,酱都沉在碗底,吃了两口面没味道,撅着嘴。韩老二接过去,帮她拌,拌得匀匀的,再递给她。
“谢谢爹。“韩馨馨笑了,低头大口吃。
沈三娘给韩老二的碗里加了勺酱,又夹了一筷子黄瓜丝:“你爱吃菜,多吃点。“
“嗯。“韩老二接过来,默默地吃。
小芷给花花和阿钉拌面,拌好了先吹一吹,再递给他们。花花吃得满脸酱,小芷用袖子给她擦,擦了又花,花了又擦,最后索性不管了。
王木匠吃得慢,一口一口,很斯文。他以前是开药铺的,吃饭讲究,虽然现在条件不一样了,但习惯还在。
周胖子吃得最快,呼噜呼噜,一碗面几口就没了,然后自己去盛第二碗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“大刘在旁边说。
“吃面就得快,慢了面就坨了。“周胖子理直气壮。
姜红月坐在主位上,看着大家吃,自己也拌了一碗。面条筋道,酱香浓郁,黄瓜丝清爽,糖蒜解腻,确实好吃。
她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,“她放下筷子,“过两天我想下山一趟,去镇里看看。“
“去镇里干什么?“沈三娘问。
“买点东西,顺便看看杨嘉欣,问问政府那个生态旅游项目的进展。“姜红月说,“冷老师之前说,南山片区的开发规划应该快出来了,我去打听打听。“
“那我跟你去。“韩老二说。
“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“姜红月笑了,“又不是去打架,带个护卫干什么。“
韩老二没说话,但看表情,不太放心。
“真没事。“姜红月说,“镇里我熟,去去就回。“
沈三娘想了想:“那你早去早回,路上注意安全。对了,要不要带点东西给杨姑娘?“
“带点咱们自己做的咸菜吧,她之前说好吃。“
“行,我给你装一罐。“
吃完饭,大家各自休息。
姜红月躺在王木匠刚做好的躺椅上——已经做好了,打磨得光滑,躺着正好——晒着太阳,眯着眼。
春天的太阳不晒人,暖融融的,照在身上像盖了层薄被子。风从山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青草的香气。
阿黄趴在她脚边,也在晒太阳,肚皮一起一伏,睡得正香。
姜红月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。
地要种,菜要管,生意要维持,政府的项目要跟进,还有系统那边——通道稳定度85%了,再往上走,需要更多的评分和更多的客人。
但她不着急。
日子是一天天过的,事是一件件做的。急不来,也不用急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里,准备眯一会儿。
躺椅真舒服,王木匠的手艺没话说。
迷迷糊糊中,她听见沈三娘在灶房里洗碗的声音,周胖子在跟大刘说什么,声音嗡嗡的,听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