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子长老的出现,如同春风化雨,瞬间冲散了侧厅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机。
他走到主位旁,随意坐下,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周擎身上,语气平和:“周师侄,何事如此动怒,竟要直接废人修为,打入黑风洞?”
周擎连忙收敛了刚才的凌厉气势,但语气依旧坚持:“回禀师叔,此子林厌,功法来历不明,实力提升诡异,更与近期碎星峰魔气异动时间高度吻合。弟子怀疑其修炼魔功,或与魔道有关,为防患于未然,当以重典,以儆效尤!”
“哦?魔功?魔道?”青云子长老抚须,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林厌,眼神深邃,仿佛能看透人心,“林厌,周执事所言,你有何话说?”
压力,并未因青云子的温和而减轻多少,但林厌知道,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再次“惶恐”叩首:“长老明鉴!弟子绝未修炼魔功,更不知魔道为何物!弟子功法,确为偶然所得骨片残篇,早已毁去。至于魔气异动,弟子更是一无所知,纯属巧合!弟子对宗门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周师叔所言,实为冤枉,还请长老为弟子做主!”
他将刚才的说辞,再次重复一遍,语气“凄切”,将一个蒙受不白之冤的底层弟子形象,演绎到了极致。
青云子长老静静听着,不置可否。他看向苏婉清:“婉清,你负责巡查碎星峰,对此事如何看?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苏婉清身上。
苏婉清清冷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她迎着周擎隐含威胁的目光,也迎着青云子长老询问的眼神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,条理分明:
“回禀师叔。关于林厌,弟子有几点看法。”
“第一,功法来历。林厌自称源于偶然所得骨片残篇,虽无法证实,但亦无法证伪。其功法路数,确与我宗常见体术不同,但并未发现明显魔道特征或邪异气息,仅凭此点,便断定其为魔功,证据不足。”
“第二,实力提升。林厌以伪灵根之身,炼体有成,于大比中击败炼气六层弟子,确实惊人。然修仙界奇遇机缘无数,偶有低阶弟子得获传承,一飞冲天之事,并非绝无仅有。且其获胜过程,多靠搏命、算计与一股悍勇,根基未见虚浮,与强行修炼魔功、透支潜力之迹象,亦有不同。”
“第三,魔气关联。碎星峰后山魔气异动,经查,源头隐晦,现已平复。林厌活动轨迹与异动时间偶有重合,但并无直接证据表明,其与魔气源头有接触,或能操控、引动魔气。弟子曾多次探查其居所、活动范围,未发现魔气残留或邪物。所谓‘高度吻合’,目前仅为时间上的推测,缺乏因果关联的实证。”
她每说一条,周擎的脸色就阴沉一分,苏婉清这是在公然驳斥他的“指控”,而且条理清晰,直指要害——证据不足。
“因此,”苏婉清总结道,目光扫过周擎和周通,最后看向青云子,“弟子以为,在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,仅凭推测与嫌疑,便对一名刚刚在外门大比中争得荣誉、且已按宗门规则获得内门记名弟子资格的弟子,施以废除修为、永世囚禁之重刑,有违门规,有失公允,更恐寒了外门诸多努力拼搏的弟子之心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加坚定:“依门规,外门大比前八名,自动获得内门记名弟子资格,此乃宗门定例,不可因人废事。弟子提议,当按规矩,准许林厌先行进入内门报到,正式成为内门记名弟子。同时,对其功法来历及与魔气异动之关联,执法堂可继续调查。在此期间,可如之前商议,在其身上种下监察印记,命其定期汇报行踪,限制其离宗,并暂停其领取部分宗门福利,以作监管。若后续调查发现确凿证据,再按门规严惩不迟!”
“先入内门,后续再查!”
这就是苏婉清的态度!在周擎几乎要一手遮天、强行定罪的情况下,她站了出来,以门规为盾,以“证据不足”为矛,硬生生为林厌撕开了一道生门!
虽然依旧有监察印记,有限制,有暂停福利,但至少,保住了修为,保住了内门弟子的身份,保住了自由之身,更保住了……未来的希望!
林厌跪在地上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他没想到,这个一直对他抱有怀疑、多次试探的“冷面罗刹”苏婉清,竟然会在关键时刻,顶住如此大的压力,为他据理力争!
周擎的脸色,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死死盯着苏婉清,眼中寒光闪烁:“苏师妹,你这是要包庇此等嫌疑重大之人吗?魔道之事,非同小可,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!若因你之坚持,日后此子酿成大祸,你担待得起吗?!”
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威胁。
苏婉清神色不变,清冷的眸子迎向周擎的目光,毫不退缩:“周师兄,门规森严,证据为先。若无实证便滥施重刑,与魔道何异?弟子所为,只是依规办事,维护宗门法度。若因此人日后真有祸端,弟子自当一力承担,但此刻,证据不足,便不能定罪。”
“你——!”周擎勃然大怒,周身灵压隐隐波动,侧厅内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。
“好了。”
青云子长老轻轻两个字,如同定海神针,瞬间压下了周擎的怒火和苏婉清话语中的锋芒。
他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两人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、看似惶恐实则眼神深处藏着不屈的少年,缓缓抚须,沉吟片刻。
“婉清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青云子长老开口,声音平和,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,“门规不可废,证据不可缺。林厌既已按宗门定例,获得内门资格,在未有确凿罪证前,不可剥夺。周师侄的担忧,亦有道理,魔道之事,确需谨慎。”
他看向林厌:“林厌,你功法来历存疑,与魔气异动时间偶合,嫌疑未消。即日起,准你进入内门报到,但需种下监察印记,每月至执法堂述职,非经允许,不得离宗,内门福利暂扣一半,执法堂会继续调查你之事。在此期间,你好自为之,若有异动,或调查出新证据,两罪并罚,绝不姑息,你可明白?”
“弟子明白!谢长老开恩!谢苏师姐主持公道!”林厌心中大石落地,连忙叩首。这个结果,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!至少,他进了内门,保住了修为和自由!
“师叔!”周擎还想再说。
青云子长老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:“此事,便如此定了。周师侄,你是刑堂主事,当知门规森严,亦知无证不定罪之理,调查之事,你与婉清可继续跟进,都散了吧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不再看众人,缓步走出了侧厅,仿佛只是来平息一场小小的纷争。
周擎脸色铁青,死死盯了苏婉清和林厌一眼,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周通连忙跟上,看向林厌的眼神,充满了怨毒和不甘。
另外两位执事也行礼退下。
侧厅内,只剩下苏婉清和林厌。
苏婉清走到林厌面前,声音清冷:“监察印记,由我来种,此印记只为监察,你无需抵抗,亦无法自行抹除。每月初一,至执法堂东侧第三殿寻我述职,内门报到事宜,三日内自行前往内务堂办理。记住长老之言,好自为之。”
“是,弟子谨记苏师姐教诲。多谢师姐!”林厌再次郑重行礼。这一次,是发自内心的感谢。
苏婉清不再多言,伸出纤指,指尖亮起一点纯净的冰蓝色光芒,轻轻点在了林厌眉心。
一股清凉、却带着强大束缚感的力量,瞬间没入林厌识海,化作一个微小的冰蓝符文,静静悬浮。他能感觉到,这符文并无攻击性,但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,时刻映照着他的大致方位和状态,并且隐隐与苏婉清有着一丝联系。
监察印记,已成。
苏婉清收回手指,最后看了林厌一眼,那眼神,依旧复杂难明。
然后,她也转身离去。
空旷的侧厅,只剩下林厌一人。
他缓缓站起身,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,摸了摸眉心那微凉的印记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。
一场生死危机,终于在青云子长老的干预和苏婉清的坚持下,暂时化解。
但,危机并未解除。
监察印记如同枷锁,周擎的杀意未消,韩立的仇恨犹在,内门之路,依旧布满荆棘。
不过,至少,他活下来了,并且,拿到了进入内门的门票。
他握紧拳头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。
内门,我来了。
周擎,韩立,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……
我们的账,慢慢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