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，裹挟着江城的暑气与喧嚣，吹在黄磊脸上。他再次踏上省会的土地，步履坚定，目标清晰得如同擦亮的挡风玻璃——买车。
彼时的汽车市场，远非后世那般百花齐放。
街道上跑着的，多是方头方脑的“老三样”：捷达、富康，以及绝对的王者——桑塔纳。
选择？私人定制？那是天方夜谭。
黄磊心无旁骛，下了长途车，招手拦下一辆“麻木”（三轮摩托），报出目的地：“桑塔纳销售点！”
销售点并非后世窗明几净、服务至上的4S店。
它更像一个仓库式的门面，水泥地面略显斑驳，空气中混合着新车皮革、机油和一丝尘土的味道。
几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如同骄傲的士兵，列队停在略显空旷的大厅里，锃亮的漆面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几个穿着蓝色工装或白衬衫的销售人员，或靠在柜台后闲聊，或拿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水，眼神扫过进门的黄磊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。
没有热情洋溢的“欢迎光临”，没有不厌其烦的配置介绍，更别提什么试乘试驾。
这是卖方市场的绝对统治时刻。
桑塔纳，就是硬通货，是身份的象征，是供不应求的宠儿。顾客？不过是排队交钱的“提货人”。
讲价？那是对“皇帝女儿”的亵渎。
黄磊对此心知肚明，也毫不在意。
他来，就是为它。计较销售人员的态度？那是自寻烦恼。
他径直走向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中年男人，开门见山：“黑色桑塔纳，现在能提吗？”
那男人抬眼打量了一下黄磊，见他穿着体面，气质沉稳，不像消遣人的，便点点头，语气平淡：“有现货。手续齐全的话，今天就能开走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，直奔主题。
交钱、开发票、办保险、拓印车架号、拿钥匙……流程机械而高效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“规矩”。
黄磊沉默地配合着，只在需要签字时利落地落下名字。他清楚这辆车的“市场价”本应在17万左右，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，层层环节的“加码”早已是公开的秘密。
最终，他付出的价格稳稳超过了20万。黄磊眉头都没皱一下，爽快付了钱。
这笔钱是旭日服装公司的对公账户划出的——作为大股东，这点权力和便利，他自然有。
只要能把这匹黑色的“骏马”牵回家，这点溢价，他认了。
仅仅两个小时。当那串沉甸甸的、带着崭新金属光泽的车钥匙真正落入黄磊掌心时，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油然而生。
他人生中的第一辆小汽车，在这个物质尚未极大丰富、汽车仍是奢侈品的年代，到手了！
崭新的黑色桑塔纳，线条硬朗，漆面如墨玉般深邃。
黄磊坐进驾驶座，真皮座椅带着特有的气味包裹着他。拧动钥匙，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，稳稳地启动。
他挂挡、松手刹、轻踩油门，车身平稳地滑出销售点，汇入了江城的车流。
车窗摇下，初夏的风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涌入车内。
黄磊单手握着方向盘，感受着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震动，听着引擎沉稳的呼吸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。
得意！
怎能不得意？
这不仅是辆车，更是他事业版图拓展、能力被认可的具象化象征。
从麻姑县城到江城两百公里不到的国道，他归心似箭，方向盘在手，天涯咫尺。
他没有在县城停留，而是沿着熟悉的道路，方向盘一打，直奔大山深处的老家——黄家大塆。
年前年后，养殖厂的大规模扩张计划已在家族会议上敲定，具体执行交给了四位伯父和几位得力的堂哥。
电话里，伯父们总是不厌其烦地汇报着进度：地基打好了、猪舍封顶了、鸡舍的通风设备装上了……
但电话线那头的声音，终究比不上亲眼所见。
这次急吼吼地赶回来，正是因为伯父们说：新基地建好了，等着你回来“验收”拍板！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。规划中的新基地，是一个能容纳5000头生猪、12万只蛋鸡和8万只肉鸡的庞然大物！
投资高达150多万，在这个年代，这笔钱足以在县城买下好几条街的门面房。
黄磊深知规模越大，风险也呈几何级数增长。
卫生、防疫，这些看不见的防线一旦失守，爆发一场瘟疫，那损失足以让所有人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
他不亲自把关，实在放心不下。
夕阳给连绵的山峦镶上金边时，那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终于停在了黄磊家老屋的院坝边上。
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刚落，四伯黄顺安的身影便从屋角转了出来。
看到这辆油光锃亮的“铁家伙”，四伯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，眼神里掠过一丝惊奇，但很快便归于平静。
对这个侄子的“神通广大”，他似乎已经有些免疫了。只是那黝黑粗糙的手，还是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四伯！”黄磊推开车门，快步迎上去。
“小磊回来了！好家伙，这车…真气派！”四伯终究还是赞了一句，随即拉回正题，“快进屋，都等着你呢，正好说道说道养殖厂那摊子事儿。”
说着，便领着黄磊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，昏黄的灯泡已经亮起。大伯黄吉安、二伯黄兴安、三伯黄友安，还有几个堂哥，正围着一张小方桌坐着，桌上摊着几张图纸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在黄磊进门的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磊子！可算把你盼回来了！”大伯黄吉安嗓门洪亮，第一个站起身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，“那大摊子，全拾掇利索了！就等你一声令下，咱就能往里‘填家伙’（指鸡苗猪仔）了！” 他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。
“是啊磊子，”二伯黄兴安接口道，语气带着急切，“百多万砸进去，天天看着空荡荡的厂房，心里跟猫抓似的！早一天用起来，早一天见回头钱啊！”
三伯和四伯也连连点头，堂哥们则眼神热切地看着黄磊。核心意思就一个：快启用，别让钱闲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