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海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略显陈旧的县城街景,心中那种事情可能已超出掌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很不舒服,非常不舒服。
他原以为黄磊只是个有点钱的年轻商人,可以随意拿捏,可现在,对方用这种沉默的、消极的对抗,让他有力无处使,有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他甚至隐隐听到一些风声,说黄磊在江城有大动作,这让他更加不安。
“再去接触!换种方式!探听他们的真实意图!”
张德海回过头,眼神锐利地盯着陈副主任,“我要知道,黄磊到底想干什么!这停产,到底要停到什么时候!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了!”
“是,是,张书记,我马上想办法,再去沟通。”陈副主任如蒙大赦,连忙应承,退出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后,张德海独自站在窗前,眉头紧锁。
初冬的寒风拍打着窗户,仿佛也吹进了他的心里。
与黄磊产业遍地开花、高歌猛进的景象相比,他这里却陷入了一场由自己发起、却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僵局。
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失控感,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方局面的县委书记,心情糟糕到了极点。
他知道,必须尽快打破这个僵局,否则,后果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。
而此刻的黄磊,正在江城温暖的办公室里,听取着卫子明关于生产线安装的最新汇报,对于麻姑县的烦恼,早已抛在了脑后。
两地的气温和心境,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鲜明对比。
陈副主任脚步虚浮地离开张德海书记那间气压低沉的办公室,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书记最后那句“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了”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烦躁与不安,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。
他知道,必须立刻行动,挽回局面,至少要把“督促复产”这面旗子重新扛起来,表明他们并非无所作为。
他不敢耽搁,回到自己办公室,立刻抄起电话,以从未有过的急迫语气,通知了当初参与“联合检查”的工商局马副局长、税务局刘开明局长、消防大队李大队长、卫生局相关科室负责人等几位“难兄难弟”。
电话里他没多说,只强调“张书记最新指示,事关重大,速来我办公室商议”。
半小时后,小小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,挤满了神色各异的几位负责人。
陈副主任没有再兜圈子,直接把张书记的焦虑和当前县里承受的压力摊开来讲:
“各位,情况大家都清楚。旭日电子停产两个多月,税收没了,就业不稳,社会影响也不好。张书记很不满意现在的状态。
当初……当初我们也是执行任务,但现在看来,这事儿不能这么僵着了。我们得想办法,让他们赶紧恢复生产!”
刘开明皱着眉吐了口烟圈:“想办法?怎么想?当初可是咱们下的整改通知,现在又去求他们复工?这脸往哪儿搁?”
“脸面重要还是屁股底下的位置重要?”
陈副主任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一丝狠劲,“张书记盯着呢!再说,当初那些理由……”
他环视一圈,几人脸上都有些不自然,“本就是为了施加压力,有点……有点牵强。
现在关键是让他们动起来,把机器开起来,把税交上,把工人稳住!只要他们肯复工,其他都好说!”
消防的李大队长比较务实,瓮声瓮气地问:“陈主任,你的意思是,我们主动上门,把当初那些‘问题’一笔勾销?”
“对!”陈副主任一拍大腿,“我们主动去!找不到黄磊,就找那个卫子明!态度要好,话要说得圆。
就咬定一条:经过我们后续的‘跟踪指导’和企业的‘认真整改’,旭日电子产业园存在的各项问题已全部整改到位,符合安全生产与合规经营的所有要求,可以立即恢复生产!
我们把台阶给他们铺好,让他们顺着下。只要机器一响,咱们就算从这个火坑里跳出来了,对张书记也有个交代。”
几人面面相觑,虽然觉得这有点自己打自己脸,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继续拖下去,万一真把企业拖垮了或者拖走了,责任谁也担不起。
最终,几人达成一致:组成“复产验收服务小组”,主动上门,送“许可”上门。
第二天上午,两辆略显陈旧的公务车驶入了旭日电子产业园。
陈副主任一行人下了车,整理了一下衣着,努力摆出严肃中带着关切的“官方表情”。
然而,踏入园区的那一刻,几人心里同时“咯噔”一下。
太安静了。
与记忆中上次来时那种隐含的对抗、忙碌的整改假象不同,此刻的产业园是一片彻底的、近乎死寂的安静。
主干道上落叶无人清扫,在初冬的寒风里打着旋儿。
原本应该传出机器轰鸣的车间大门紧闭,透过有些灰尘的窗户望去,里面巨大的生产线上整齐地覆盖着防尘的灰色或绿色厚油布,如同给沉睡的巨兽盖上了被子。
没有穿梭的工人,没有装卸的车辆,没有质检的声响,甚至连照明都只开了最低限度的几盏,显得空旷而幽暗。
“这……这是彻底停工了啊?”工商局的马副局长低声嘀咕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。
他们本以为会看到对方正在“积极准备复工”的场景。
陈副主任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,他强自镇定:“去办公楼,找卫子明,或者他们管事的。”
一行人来到办公楼,大厅里前台空无一人,只有一名穿着保安制服的老者坐在角落里听着收音机。
看到他们进来,老者只是抬了抬眼皮,没起身。
“老师傅,请问卫子明卫总在吗?或者公司其他负责人在哪里?”陈副主任尽量客气地问。
老者慢悠悠地关掉收音机,摇摇头:“卫总?好些天没见着咯。领导们都不常在。”
“那现在产业园谁负责?”刘开明忍不住插嘴。
“我哪晓得,我就是个看门的。”老者又低下头,摆弄起他的收音机,显然不愿多谈。
几人无奈,只好自己上楼。走廊里大部分办公室都锁着门,透过玻璃看去,里面桌椅整齐,但电脑关机,文件无踪,毫无办公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