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子明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怒。那种怒不是冲动的、短暂的、会被时间冲淡的怒,而是一种深层的、持久的、会刻在骨头里的怒。
他想冲上去,想抓住那个穿皮夹克的,想问他收了多少钱、谁指使的、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
但他没有。他知道,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。
等警察。等警察来了,一切都好办了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,抻成了丝,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,甩不掉。
车间里的空气又闷又浊,混着烟味、焦糊味和汗味,让人想吐。
混混们的说笑声在耳边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。
二十分钟,像二十年。
终于,远处传来了警笛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最后变成了一片刺耳的、尖锐的呼啸,在园区上空回荡。
红蓝相间的警灯在车间玻璃上闪烁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是某种焦急的心跳。
卫子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感觉绷了二十分钟的那根弦,终于松了一些。
但只是一些。
三辆警车停在彩电车间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十几个公安,穿着藏蓝色的制服,戴着大檐帽,腰间别着手枪和警棍。
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中等个子,国字脸,眉毛很浓,嘴唇很厚,下巴刮得发青,走路的步子很大,带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派头。
他的警衔是二级警督,胸前的警号在车灯的反光下闪了一下,卫子明没看清号码,但记住了他的脸。
“谁报的警?”二级警督的声音很沉,像闷雷。
“我!”陈智从人墙里站出来,“这些人冲进我们厂区,打砸车间,毁坏财物,我们的人已经拦住了他们,请你们立刻处理!”
二级警督看了陈智一眼,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陈智的肩膀,落在车间里面。
鬼老四还站在那里,烟已经抽完了,手里没有了,但手指还在做着夹烟的动作,像是在回味什么。
他看到了二级警督,但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或慌乱,甚至没有往这边多看两眼,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,面朝另一个方向,像是在看车间墙上的某块标牌。
二级警督走进车间,身后跟着十几个公安。皮鞋踩在碎玻璃上,“咔嚓咔嚓”地响,声音清脆而刺耳。
他站在车间中间,环顾四周,看了看满地的狼藉,看了看被砸烂的彩电和生产线,看了看蹲在墙边、手里还攥着武器的混混们。
他的表情很严肃,但那种严肃不像是面对犯罪现场时的严肃,更像是——例行公事。
“都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像铁板,“武器放下,双手抱头,蹲下。”
混混们对视了一眼,又看了看鬼老四。鬼老四没有看他们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很轻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混混们开始动作了——钢管、木棍、砍刀、铁链,“叮叮当当”地扔了一地,声音在车间里回荡着,像是某种投降的仪式。
然后他们一个个蹲下去,双手抱在脑后,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
二级警督走到鬼老四面前,站定。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鬼老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笑,只是动了一下,像是在传递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懂的信号。
二级警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目光从鬼老四脸上移开,扫了一眼车间里的人,然后转过身,朝手下挥了挥手。
“把这些人带出去。”
公安们开始行动了。两个人架一个,把蹲在地上的混混们往外拽。
混混们很配合,没有人反抗,没有人叫骂,甚至没有人多说话。
他们低着头,被公安推着,一个接一个地走出车间,走向停在门口的警车。
卫子明看着这一幕,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松了。
他甚至觉得有些庆幸——警察来得快,处理得也快,没有拖泥带水。
这些人被抓走了,接下来就是审讯、定性、追究责任。
唐昭就算再有本事,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、几十个人、十几名公安的见证下,把这件事压下去吧?
他又想错了。
“你们几个,”二级警督转过身,指了指陈智和他身后的几个保安,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陈智愣了一下: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公安局。”二级警督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配合调查。你们是现场的当事人,需要做笔录。”
陈智皱了皱眉头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配合调查是应该的,做笔录也是程序,这没什么好说的。
但二级警督接下来的话,让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还有你们,”二级警督又指了指车间里留下的几个男工,“在场的,都带走。”
卫子明的脸色变了。
他快步走上前,站在二级警督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很硬:
“同志,我们是受害者。这些人冲进我们的厂区,打砸我们的车间,毁坏我们的财物。
我们的保安是在履行职责、保护公司财产。你要带走他们,可以,配合调查应该的。
但你不能把他们当犯人一样带走。更不能无缘无故的带着我们生产线上的工人。”
二级警督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不容置疑的冷漠。
“查案的需求。你们有义务配合。”他说,这句话,干巴巴的,很公式,却像块石头,“你是这里的负责人?”
“是,我是总经理卫子明。”
“那你也跟我们走一趟。”二级警督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现场的负责人,必须到场。”
卫子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出来了——不是“看出来”的,是“感觉出来”的。
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,但它就在那里,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直觉里。
这个二级警督,从进来到现在,没有问过鬼老四一句“你是谁”“谁指使你的”“为什么来这里”。
没有看过那些混混的身份证,没有在现场做任何像样的勘查,甚至连地上的武器都没有拍照取证。
他只是在做一件事——把人带走。全部带走。
受害者、施暴者,一起带走。
然后呢?然后会发生什么,卫子明不敢想,但他能猜到。
他的后背一阵发凉,像是有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。这群公安更像是土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