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唐昭坐在自己公司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
他的表情很阴沉,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冷的、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沉。
周建华坐在他对面,刚跟鬼老四通完电话。
“三哥,”周建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鬼老四说了,上次的事办得挺顺,要不是公安来得快,他能把那个车间全砸了。
现在那个姓黄的没什么动静,估计是怕了。鬼老四问,下一步怎么办?”
唐昭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,看不清楚表情。
“没什么动静?”唐昭冷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冷,“他不是没什么动静,他是在憋。
在憋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种人,你一次没把他打趴下,他就会想办法站起来。所以——”
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用力过猛,烟头被摁扁了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所以,不能给他站起来的机会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周建华,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,像是淬了火的铁。
“告诉鬼老四,今天晚上,再来一次。这次不要只砸一个车间,能砸多少砸多少。
生产线、仓库、办公楼,哪里值钱砸哪里。
人手不够就多叫些人,钱不是问题。我要让旭日电子一个星期内开不了工,让那个姓黄的知道,在江城,我说了算。”
周建华的眼睛亮了起来,嘴角咧开一个粗犷的笑容:“好嘞!三哥,我这就给鬼老四打电话!”
他拿起电话,拨了鬼老四的号码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老四,三哥说了,今天晚上,再来一次。多带些人,能砸多少砸多少。对,今天晚上,十点以后。行,你安排。”
电话那头,鬼老四应了一声“明白”,挂了电话。
唐昭靠在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,他没有皱眉,反而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短,一闪而过,像是水面上一圈很快就消散的涟漪。
“黄磊,”他自言自语般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低得像是叹息,“我就不信,你是铁打的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在旭日电子产业园的办公楼里,黄磊刚刚放下电话。
电话是余超打来的。
“老板,鬼老四那边有动静了。我们的人打听到他今天晚上要带人来,人数不少,估计有四五十个。时间大概在晚上十点以后。”
黄磊听完,沉默了两秒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,“按计划执行。”
黄磊笑了,那是一种确认。确认他的网已经布好了,确认猎物正在靠近,确认那个他等了很久的时机,终于要来了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卫子明的号码。
“老卫,今天晚上,让工人们都早点回去。
车间里不要留人。保安按正常班次安排,不要多,也不要少。摄像机,提前一小时全部打开。”
卫子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然后重重地应了一声:“明白。”
黄磊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“咚咚咚”的,沉稳而有力。
他下了楼,穿过大厅,推开了大楼的玻璃门。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十月的江城,夜晚已经有了深秋的味道。
天空中没有星星,云层压得很低,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远处的霓虹灯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
黄磊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地吐出来。
他的眼睛里,有光在燃烧。
不是愤怒的火,不是复仇的焰,而是一种更冷静、更持久、更不会被扑灭的光——像炉膛里的炭火,表面上看不到火焰,但你把手伸过去,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、不会消退的温度。
今晚,这张网就要收了。
鬼老四,就是网里的第一条鱼。
另一边,鬼老四在接到周建华的电话之后,整个人像是一台被重新点燃了引信的发动机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要搞事的亢奋。
他挂了电话,靠在椅子上,翘起二郎腿,嘴角咧开一个粗野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得意,有兴奋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被人信任之后的那种飘飘然的感觉。
周建华的声音里带着愤怒,他听得出来。
那种愤怒不是冲着他的,是冲着旭日电子那个姓黄的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上头的火已经烧起来了,而他鬼老四,就是那个负责泼油的人。
他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打火机“啪嗒”一声点着了,火苗在烟头跳了一下,又灭了。
他又打了一次,这次点着了,深深地吸了一口,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再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漫开来,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变得模模糊糊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刺眼——像是夜行动物在黑暗中反射出来的光,带着一种贪婪的、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。
“把兄弟们都叫来,”鬼老四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“今晚有活。大活。让所有人都来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心腹是个瘦高个,姓马,外号马猴,跟了鬼老四七八年,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。
马猴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不到半个小时,鬼老四在城南的那个据点——一个藏在居民区深处的、挂着“某某贸易公司”牌子的三层小楼——就挤满了人。
六十多个人。
这是鬼老四手里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了。往常他办事,二三十个人就够了,浩浩荡荡地往那儿一站,钢管往地上一顿,没有哪个老板不腿软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从周建华的声音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那种愤怒不是普通的愤怒,而是被逼到墙角的、带着羞辱感的愤怒。
周建华在江城地面上横行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晾过?
那个姓黄的,工商查了不怕,消防查了不怕,打砸了也不怕,连公安把人抓了他都没动静——这种人,你不把他打疼了,他是不会低头的。
所以鬼老四决定,今晚要来一波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