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飞坐在黄亮的下首位，轮到他汇报的时候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站了起来。
身量不算高大，但骨架宽大，肩膀厚实，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，有一种从县城里一步步打拼出来的沉稳和踏实。
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，白色的衬衫，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，整个人收拾得比平时精神了许多——他是麻姑县本地人，平日里大多穿着夹克忙前忙后，很少这样正式。
但今天是旭日集团的第一次年会，他知道这个场合的分量，特意让妻子帮忙挑了这套西装。
他是旭日实业集团的掌门人，也是旭日集团留在麻姑县的那根最粗的桩。
童飞没有急着开口，而是先向黄磊微微躬了躬身，又转向在座的各位同事，同样躬了躬身。
他的动作不算流畅，带着一种质朴的笨拙，但那份郑重和敬意是真实的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。
坐下之后，他翻开面前那个略显陈旧的黑色笔记本——那本子跟了他好几年，边角都磨毛了，但里面的记录工工整整，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板，各位同事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带着麻姑县口音，但咬字很用力，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话能被每一个人听清楚，“旭日实业集团今年的战略目标是扩张，因此投入比收益大。”
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，展开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备注。
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，有些地方画了箭头，有些地方打了问号后又划掉了。
那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亲手整理出来的，每一条数据都核对了好几遍，确定没有差错才带到会上来。
“全年扩建、新增生产车间二十八座。”
他竖起两根手指，又竖起一个八字，放下来，声音稳稳当当，“新成立公司三家，主要涉及到面食、饮料、日化、零食以及日用五金，五个大板块。累计投入资金四亿五千六百万元。”
他念出“四亿五千六百万元”的时候，语速没有加快，语气没有加重，只是平铺直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，像是在念一份财务报表上最普通的一行。
但会议桌旁有人轻轻地交换了一下眼神——四亿五千六百万，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县级市，都足以撑起半边天。
“全年累计营收六亿三千万元，净利润一亿八千万元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，扫了一圈在座的同事，然后落回纸面上，声音放低了一些，带着一种质朴的坦诚：“账面实际亏空两亿七千六百万元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不是那种震惊的安静，而是那种需要时间去消化的安静。
两亿七千六百万的亏空，放在任何一家企业里，都是一个足以让老板拍桌子的数字。
但黄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，目光平静地看着童飞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卫子明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，汪倩端起了茶杯，王敏的目光从童飞脸上移到黄磊脸上又移回来，谁都没有说什么。
童飞抬起头，那张被县城的风吹日晒磨得有些粗糙的脸上，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憨厚，有坦诚，也有一种“我知道这个数字不好看，但我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了”的踏实。
他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管着几亿资产的总经理，更像一个在田间地头忙活了一天的庄稼人。
“九三年，这个亏损情况将全面扭转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些，带着一种把事情说明白之后的如释重负，“因为我们扩建、新增的车间已经全部投产了。
设备调试已经完成，工人也培训到位了，生产线的运转一切正常。
按照目前的产能和市场情况初步测算，预计九三年的产值将翻三倍以上。”
他说完，合上了那个旧笔记本，坐直了身体，目光落在黄磊脸上。
没有不安，没有忐忑，只是平静地、坦诚地等着老板的回应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黄磊缓缓地点了点头，然后他转过头，目光从童飞身上移开，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。
他的目光不急不躁，稳稳地落在每一张脸上，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，都听进去了。
“各位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之后才从嘴里放出来的，带着一种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笃定，“我说几句。”
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。
“我们不要在乎一时的亏损。”
黄磊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移动，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左，像是在给每一个人种下一颗定心丸。
“我们要做的是战略布局。只要我们的方向是对的，赚钱只是迟早的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童飞脸上，停顿了一秒，然后继续说道：“实业集团今年投了四个多亿，新增了二十八座车间，新开了三家公司，布局了面食、饮料、日化、零食、日用五金五个板块。
这些钱不是花掉了，是种下去了。明年、后年，它们会生根发芽，会长成大树，会结出果子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，放下，声音放低了半度，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这间会议室里的人才能听的秘密：
“我也不会用一时的盈亏来评判你们。企业的发展不是百米冲刺，是马拉松。
前面几公里跑得快不快，不重要；
重要的是能不能跑到终点，能不能在跑的过程中积累足够的体力和耐力。
所以，大家放心，放手去干。只要你们的方向是对的，只要你们在为公司做长远打算，我就支持你们。”
黄磊的话音落下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有两个人在听到“我也不会用一时的盈亏来评判你们”这句话的时候，暗暗松了口气。
不是那种夸张的、明显的松一口气，而是肩膀微微塌了一点，后背微微松了一点，一直紧绷着的脸部肌肉微微软了一点。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，听到黄磊这句话之前，他们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有多紧。
前面汪倩、卫子明、王敏、黄亮四个人的汇报太耀眼了，利润一个比一个高，数字一个比一个大。
而他们的业务，有的还在投入期，有的刚盈亏平衡，有的甚至还在砸钱。
在这样一群成绩优异的同事面前做汇报，心里不发虚是不可能的。
但黄磊这句话，像一双手，稳稳地托住了他们往下坠的心。
方向对了，就不怕路远。
童飞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不是那种擅长表达的人，但那种被理解和被信任的感觉，让他鼻头微微发酸。
他没有表现出来，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，实际上只是胡乱写了几笔，把那种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