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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六日,黄磊上午到办公室的时候,程月已经把暖气开足了,桌上的茶也泡好了。

她每天都是七点半到,比他早半个小时,把办公室打扫干净,把文件按紧急程度分类摆好,把茶水准备好,然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等着他到来。

这些事她做了快一年了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

八点四十分,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
“老板,凌云国际的江总到了。”程月的声音干净利落。

“让他上来。”

电话挂断。不到五分钟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三声,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被推开,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
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,白色的衬衫,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,整个人看起来精干而沉稳。

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鬓角刮得发青,下巴线条分明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投资人特有的、快速评估价值的锐利。

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鼓鼓囊囊的,大概装了不少材料。

他就是江天昊,凌云国际资本公司的负责人。

凌云国际资本,原名旭日投资公司,是黄磊早期设立的金融投资平台。

成立之初黄磊就有自己的想法——这家公司不打算与旭日集团绑在一起,要保持相对独立的运作。

后来公司迁入了海市,充分利用海市作为长江流域经济龙头的金融政策和人才优势。

再后来又在深市成立了分公司,形成了海市和深市双核驱动的格局。

江天昊接手这家公司快两年了,这两年里,黄磊大多数时候是通过电话指令来指挥他操盘,见面的机会不多,但每一次见面,都意味着有大动作。

“老板。”江天昊走到办公桌前,微微躬了躬身,没有急着坐下。

“坐。”黄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江天昊坐下了。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,拉开拉链,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,放在桌上,然后抬起头,看着黄磊。

目光里有恭敬,有期待,也有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和兴奋交织在一起的东西。

他今年三十八岁,在国外金融投资领域摸爬滚打了十一年。

从一个小小交易员做起,一路做到部门经理,经历过股市的暴涨暴跌,见过无数人一夜暴富也见过无数人倾家荡产。

他是黄磊从海外挖来的,花了不小的代价,但黄磊觉得值。

这个人对市场的敏感度、对风险的把控能力、对黄磊指令的执行力,都是一流的。

“说吧。”黄磊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江天昊翻开文件夹,第一页是一张时间轴图表,从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二年,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事件和数字。

他没有看那张图表——那些数字和日期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——但那张图表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态度的表达:

凌云国际的每一步操作,都是有据可查的,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。

“老板,凌云国际海市总部和深市分公司的情况,我分别汇报。”

江天昊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从嘴里放出来的。

黄磊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“先说深市分公司。”

江天昊翻过一页,目光落在那行标题上,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自豪,而是一种完成任务之后的踏实,“深市分公司的主要业务,是按老板的吩咐,接管了您于八九年花了八千万收购的那批股票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黄磊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您还记得这件事吧”的确认。

黄磊微微点了一下头,他当然记得。

八九年,他用八千万在深市扫货——深发展、万科、金田、安达、原野,五只股票,那时候深交所还没开业,这些股票还是私下用外汇交易的。

价格低得离谱,很多人觉得这些纸片子不值钱,但黄磊知道,它们值。不是现在值,是未来值。

“当时接管的股票数量是——深发展九十一点五万股,万科一百万股,金田四十六万股,安达四十八万股,原野三十六万股。”

江天昊报这些数字的时候,语速很快,但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念一份神圣的清单。

“上任之后,我按照老板的指示,继续收购这五家公司的股份。”

他翻过一页,第二页是一张表格,上面列着每一次收购的时间、价格、数量和经手券商,一笔一笔的,整整齐齐,“截止到九零年三月份,后续又投入了四千八百万。最终的结果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表格的最后一行,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深发展持有一百四十万股,万科一百六十万股,金田九十五万股,安达八十九万股,原野七十六万股。”

黄磊听着,没有说话。

这些数字他都知道,江天昊每个季度都会给他发一份详细的持仓报告,但他不介意再听一遍。

有些数字,多听几遍不会腻,反而会让人更清醒地认识到——这些数字背后的那盘棋,有多大。

“这些股票,从九零年三月开始,随着市场的炒作,连续暴涨。”

江天昊的语气变得急促了一些,像是在还原当时市场的疯狂,“平均涨幅翻了十倍到二十倍不等。

深发展涨得最猛,从二十块钱一股涨到了四百元一股;

万科也不差,翻了十几倍;金田、安达、原野稍微弱一些,但也都是十倍十几倍的涨幅。”

他翻过一页,第三页是一张折线图,五条不同颜色的曲线从左边低点向右上方猛烈地冲上去,陡峭得像悬崖。

“到了九零年六月,在老板的指示下,全部卖出。”

江天昊的手指在折线图的顶点处点了一下,然后收回,“最后的收益是——十七点八个亿。”

他说出“十七点八亿”的时候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像是在念一个与他无关的数字。

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——那里面有兴奋,有成就感,也有一种“这辈子干过的最漂亮的一票”的自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