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又说到了添丁的事。“六组你国强叔，上个月添了个大胖孙子，六斤六两，哭声震天响。
你国强叔乐得嘴都合不拢，满月酒摆了二十桌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黄磊，欲言又止。
二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，像是在提醒什么。
大伯把那句“你啥时候也成个家”的话咽了回去，换成了“现在的年轻人，都不着急，不像我们那时候”。
黄磊听出了伯父话里的弦外之音，但他没有接茬，只是笑了笑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。
水是伯母刚倒的，滚烫的，顺着喉咙往下走，暖到了胃里。
灶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和伯母们高声说笑的声音，油锅的滋啦声混着葱花爆香的气息，从门缝里钻进来，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半个小时后，院子里的狗叫了几声，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大哥胜林第一个到了。
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，戴着雷锋帽，两只耳朵冻得通红。
看到黄磊，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：“小磊回来了！”
黄磊站起来，和大哥握了握手，又被他拉过去拍了拍肩膀。
两人没说两句话，六哥胜辉跟在胜林后面进来的，他是二伯黄兴安的小儿子。
他一进门就笑着喊：“小磊！听说你今天回来，什么时候到家的？”
“六哥，下午五点多到的家。这山区气温晚上比白天还要低要几度，够冷，快来烤火。”
三哥胜龙人长得魁梧，嗓门也大。他还没进门，声音就先进来了：“小磊！三哥想死你了！”
然后人跟着声音冲进来，一把抱住黄磊，抱得太紧，黄磊差点喘不上气。
胜龙身上有一股烟草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，熟悉而亲切。
五哥胜鹏是四人中最后一个进门，先是和几个伯父打了招呼，然后走到黄磊面前，没有拥抱，只是伸出手握了握，说了一句“回来就好”，像是有很多话想说，又都咽了回去。
八哥胜川黄磊大不了两岁，今年定了亲，不过还没成家。
他穿着一件时髦的牛仔外套，头发打了摩丝，梳得油光发亮，一进门就笑嘻嘻地凑到黄磊跟前：“小磊，听老七说你今年又赚大发了？满世界跑，什么时候也带我们去见识见识。”
大哥胜林瞪了他一眼：“别有的没的，养殖厂的事还不够你忙的，哪有空瞎逛。”
胜川吐了吐舌头，缩到了火盆边的角落，但眼睛还是不时地瞟向黄磊，带着一种年轻人对成功同辈的羡慕和亲近。
几位伯父看着自家的儿子们一个个到了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大伯黄吉安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朝灶房喊了一声：“差不多了吧？人到齐了，其余的估计饭前到不了，咱开饭！”
灶房里传来伯母们整齐的回应：“来了来了！”
四伯母周桂兰端着一个大砂锅从灶房走出来，砂锅盖子被蒸汽顶着，噗噗噗地响着。
她一边走一边喊：“让让让让，烫着呢！”
胜川赶紧把桌上的东西挪开，腾出一块地方。
砂锅落了桌，盖子掀开，一股浓烈的肉香混着药材的味道猛地冲出来，是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老母鸡，汤色金黄，油亮亮的，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。
大伯母张秀兰端着一大盆腊肉炒蒜薹跟在后头，腊肉切得薄而透亮，肥的部分晶莹剔透，瘦的部分暗红紧实，蒜薹翠绿，色香味俱全。
二伯母王桂香端着一盘红烧鲤鱼，鱼身上浇着浓稠的酱汁，撒了香菜和葱丝，卖相不比城里的大饭店差。
七八个大碗小碟在八仙桌上铺展开来，红烧肉、腊肉炒蒜薹、粉蒸肉、炸藕夹、清炒菜薹、干煸四季豆、花生米、凉拌皮蛋——菜色算不上多精致，但每一道都是实打实的分量，每一道都冒着热气，每一道都透着伯母们的心意。
肉是自家养的猪，菜是地里种的，鱼是村口水库自家养的，纯天然，无公害。
大堂哥开始倒酒。
酒是大伯从柜子里拿出两瓶白云边，透明的玻璃瓶，金色的标签，是村里红白喜事上最常见的那种。
胜林接过酒瓶，用牙咬开瓶盖，“啵”的一声，酒香散开来。
他先给几位伯父倒满，然后给几个弟弟倒，轮到黄磊的时候，黄磊摆了摆手：“大哥，我喝饮料，不喝酒。”
胜林愣了一下，正要说什么，大伯在旁边发话了：“不喝就不喝，胜林，给他倒杯橙汁，你伯母下午去镇上买的。”
胜林点了点头，从桌下拿出一瓶橙汁，给黄磊倒了满满一杯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，小磊，橙汁就橙汁，心意一样。”
酒倒好了，菜上齐了，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四周。
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，板凳不够坐，胜川从隔壁房间搬了几把椅子来，大家挤一挤，挨着坐。
火盆被移到了桌子底下，暖意从脚底升起来，和桌上的热气混在一起，整个堂屋被烘得暖洋洋的，连窗户上的冰花都开始融化了，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大伯黄吉安端起酒杯，清了清嗓子。
他不太会说场面话，嘴唇动了几次，才磕磕绊绊地开了口：“今年，一家人都在，磊子也回来了。来，喝一个。”
“喝！”二伯黄兴安举起杯子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。
“新年快乐！”三伯黄友安难得地笑了，举杯的姿势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郑重。
“新年快乐！”四伯黄顺安也举起了杯子，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，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，像秋收后翻过的土地。
十几个杯子碰在一起，白酒、橙汁、茶水、白开水，各式各样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。
碰杯的声音清脆而杂乱，“叮叮当当”的，混着大家的笑声和说话声，在堂屋里回荡着，从门缝里挤出去，飘到了院子里。
黄磊端着那杯橙汁，和堂哥们一一碰杯。
胜林碰杯的时候，用了很大的力气，杯子里的酒洒了一些出来，落在桌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，他毫不在意，仰头就干了。
胜鹏喝得很急，一口闷，喝完还砸吧砸吧嘴，像是意犹未尽。
胜辉酒量好，喝得慢，但每一口都喝得很实在，不耍滑，不偷懒。
胜川最小，想喝又被大伯瞪了一眼，只敢小口小口地抿，但眼睛一直盯着酒瓶，像是盘算着等长辈不注意再偷倒一杯。
酒过三巡，堂屋里越来越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