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余几位堂哥,除七哥之外,每人八十万。”
黄磊的目光在胜龙、胜明、胜川、胜福等人脸上扫过,“各位嫂子,每人三十万。”
八十万。
三十万。
这几个数字像几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,在堂屋里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胜龙握了握拳头,胜明推了推眼镜,胜川的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胜福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看不清楚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、反复地摩挲着,像是在抚平什么褶皱。
几位嫂子的反应最直接。
大嫂卢贵香手里的毛衣针彻底停了下来,毛线从针上滑落,她都没有注意到。
二嫂李小凤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下,孩子换了个姿势,又继续睡了。
六嫂王娇娇的嘴巴张得大大的。其余五位堂嫂表情也好不到那里去。
三十万,对她们来说,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在这个年代,在麻姑县,在这个村子里,一年能挣三千块的人家都算是富裕户了。
黄磊的话音落下,堂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大伯黄吉安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、不善于表达但又不得不说点什么的那种局促。
“小磊,这个太多了——”他伸出手,像是要把那个数字推回去,“我们几个老家伙,在家里也没干什么大事,跑跑腿、动动嘴的事,哪值五十万?你——”
黄磊抬手,阻止了伯父后面的话。那个动作很轻,但很坚定。
大伯张了张嘴,看到黄磊的眼神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小磊的脾气——他决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其余三位伯父见了,张开的嘴又合上了。
二伯黄兴安把烟叼回嘴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在火盆的光晕中慢慢散开。
三伯黄友安低下头,用火钳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,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,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感动,有欣慰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被晚辈照顾的不好意思。
四伯黄顺安坐在靠门的位置,搓了搓手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一种“随他去吧”的顺从。
八嫂林芬在心里快速地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。
这是她的习惯,不管谁说什么数字,她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,看看对不对。
四位长辈,每人五十万,需要两百万。大哥、二哥各一百万,需要两百万。
其余十兄弟减去老七黄亮以及胜林、胜义,胜龙、胜明、胜谦、胜福、胜川,胜辉、胜鹏,那就是七个人——每人八十万,需要五百六十万。
她们妯娌八人——大嫂贵香、二嫂小凤、三嫂玉琴、四嫂晓红、五嫂阮丽、六嫂娇娇、还有七嫂小芬,加上她自己,每人三十万,需要两百四十万。
加在一起,一千两百万?
林芬的笔在纸上停了。她重新算了一遍。
四位长辈两百万,大哥二哥两百万,七位堂哥五百六十万,八位妯娌两百四十万,就是一千两百万。
她重新算了一遍,确认是一千两百万,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小磊,”林芬抬起头,看着黄磊,声音里带着一种一丝不苟的认真,“需要一千两百万。发完工资,账上流动资金就剩下八千八百零六万了。”
黄磊点了点头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这个数字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他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,然后放下,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。
“嗯,没事。明年豫省的两家养殖厂便能大回血了——二哥那边,明年是第一个完整生产年,两万头生猪满负荷运转,加上蛋鸡和肉鸡全部投产,营收至少翻两倍。
加上老家这边,明年盈利两个多亿没什么问题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。
两个多亿的盈利,加上今年账上剩下的八千八百多万,账上的流动资金突破三个亿,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这个数字从黄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堂屋里的气氛明显热了几分。
不是那种“哇,好多钱”的热,而是一种“我们真的做到了”的热。
五年前,这个家族还在为几千块钱的化肥钱发愁;
现在,他们手里握着三个亿的现金,盘算着明年的发展。
但黄磊话锋一转,语气从对明年的乐观预测切换到了对后年的战略部署。
那转变很自然,像是一条河流从宽阔的平原流入了狭窄的山谷,水流没有变慢,但节奏变了,方向更明确了。
“但是,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们的养殖业不能停留于此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。
“明年,几位堂哥要用心学习如何管理一家大型养殖基地。”
他的目光从胜龙到胜明,从胜谦到胜福,从胜川到每一个在座的堂哥脸上扫过,“不是跟着干,是学着管。从进料、育种、防疫、喂养、出栏,到人员管理、成本控制、市场销售,每一个环节都要搞懂、搞透、搞精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半度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这个屋里的人才能听的秘密。
“后年,也就是九四年,你们都会被派出去,独挡一面,各自管理一家养殖厂。
不是去打工,是去做负责人。出了成绩,是你们的;出了问题,我兜着。”
胜龙握紧了拳头,胜明推了推眼镜,胜谦和胜福对视了一眼,眼里有光。
胜川挺直了腰背,不再像刚才那样缩在椅子里。
他们知道,这是机会。
不是小磊给他们的施舍,是小磊给他们铺的路。
能不能走好,看他们自己。
“大哥和二哥,”黄磊的目光落在胜林和胜义脸上,“过完年,你们把手上的事交给其他人。辛苦了一年多,也该歇歇了。”
胜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黄磊抬手阻止了他。
“不是让你们退休,是让你们去开疆拓土。”
黄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点燃人心的力量,“胜林哥,你去金陵。胜义哥,你去韶市。
这两座城市,是我选好的下一个扩张地。你们主要去考察——市场格局、政策环境,每一条都要摸清楚。为后年在这两处新建养殖厂做准备。”
胜林和胜义几乎是同时开口,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:“好的,小磊。”
没有犹豫,没有推辞,没有任何“我能不能行”的疑问。
小磊让他们去,他们就去了。
金陵也好,韶市也好,哪怕是新疆西藏,他们也去。
这种信任,不是一天建立的,是在过去几年里,一件一件事、一个一个决策、一次一次成功中,慢慢沉淀下来的。